那沙哑、仿佛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在狭窄死寂的通道里幽幽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平静。
“后面的朋友……跟了一路了……不累吗？”
婉清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小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让惊叫溢出喉咙！这个人早就发现他们了？！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顾家铭的身体也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猎豹，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抬起，做出了随时准备扑击或格挡的姿态！但他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依旧背对着他们的佝偻身影，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程度。
通道里陷入了极其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如豆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那人佝偻的背影在粗糙的洞壁上投射出扭曲摇摆的巨大阴影。
“怎么？”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上面的老鼠洞待不下去了，想到我这‘蚯蚓’道里来借路？还是被‘暗月’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追得屁滚尿流了？”
他竟然知道“蚯蚓”道！还提到了“暗月”！
顾家铭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的警惕和杀意更浓，但紧绷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了一丝——对方似乎并非苏明哲的直接同伙。
“你是谁？”顾家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和试探。
那佝偻的身影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是枯叶摩擦。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被岁月和阴暗环境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具体年龄的脸。他的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穿透黑暗，看进人的心里去。他下巴上留着参差不齐的花白胡茬，嘴角似乎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冷漠。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浑身戒备、伤痕累累的顾家铭，在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似是嘲讽，又似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家铭身后、吓得瑟瑟发抖、小脸惨白的婉清身上。
当看清婉清的容貌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的目光在婉清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眼神深处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回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恍然？
但这丝异样很快就消失不见，快得仿佛是烛光晃动造成的错觉。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冷漠和麻木。
“我是谁？”他重复着顾家铭的问题，沙哑地笑了笑，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一个守着这些老古董等死的糟老头子罢了。你们可以叫我……‘老凿子’。”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事的苍凉和固执。
“老凿子？”顾家铭眉头紧锁，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眼神中的怀疑并未减少，“你怎么知道‘蚯蚓’道？又怎么知道‘暗月’？”
老凿子嗤笑一声，拿起旁边的小铁锤，又随意地在锈蚀的管道上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脆响，仿佛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动作。
“这地底下的每一条缝，每一根管子，都比你们爹妈的岁数还大。”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傲慢，“我敲了它们几十年，它们放个屁我都知道是哪个阀门松了。至于‘暗月’？哼，一帮子偷学了几手皮毛就故弄玄虚的跳梁小丑，那股子掩不住的药渣子和死人气，隔八百里地都闻得到！”
他的话虽然粗俗，却透露出极大的信息量！他极其熟悉这片地下管网系统，甚至可能参与了早期的建造或维护！而且他对“暗月”极其了解且不屑一顾！
顾家铭眼中的敌意稍稍减退，但警惕依旧：“刚才上面的动静……”
“听见了。”老凿子打断他，语气平淡，“又是撞门又是嚎叫的，吵得人心烦。还弄了个‘水猴子’下来瞎指路……啧啧，越来越下作了。”
水猴子？是指那个被邪术操控的刘妈尸体？
婉清听得心里发毛。
“那您……”顾家铭试探着问。
“我？”老凿子瞥了他一眼，眼神古怪，“我就是一个敲管子的。谁给我饭吃，我给谁敲管子。以前是官家，后来是商会，再后来……哼，管他是谁，只要别来烦我，别弄坏我的管子，爱谁谁。”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与世无争，但又似乎暗指他曾为多方势力服务过，身份背景绝不简单。
老凿子说完，不再理会顾家铭，反而将目光再次投向婉清，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在她脸上找出什么似的。
“小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放缓了一些，“苏正雄是你什么人？”
婉清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往顾家铭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回答：“……是……是我爹爹……”
“爹爹？”老凿子重复了一遍，嘴角那向下撇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讥诮，“他倒是好福气。”
他没头没脑地说完这句，便不再看婉清，转而看向顾家铭，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淡：“小子，你伤得不轻。再在这阴冷耗子洞里钻下去，这条胳膊迟早烂掉。”
顾家铭抿紧苍白的嘴唇，没有否认。
老凿子用锤柄指了指通道的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个更加低矮隐蔽的洞口，被一些废弃的麻袋和杂物半掩着：“从那儿出去，往上爬三层锈梯，推开盖板，是租界西区后街的废弃锅炉房。运气好，没人。”
他竟然直接给出了一条逃生路线？！
顾家铭眼神一凝，并没有立刻相信，反而更加警惕：“为什么帮我们？”
老凿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嗤了一声：“帮你们？老子是嫌你们死在这里臭了我的管子！赶紧滚蛋！”
话虽说得难听，但那条路线却可能是他们唯一的生机。
顾家铭盯着老凿子看了几秒，似乎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怀疑。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多谢。”
说完，他拉起婉清，就准备朝着那个指出的洞口走去。
就在两人即将钻入那个低矮洞口之时——
老凿子忽然又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两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小子，”他背对着他们，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管子，语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出去之后……给你家那个快咽气的老鬼带句话……”
顾家铭猛地回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光芒！他知道顾家铭的身份？！还知道他父亲的情况？！
老凿子仿佛背后长眼，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告诉他……‘凿子’还没锈透……当年他没办成的事……‘钉子’还钉在老地方……让他……自己看着办……”
这番话如同云里雾里，充满了暗语和隐喻，婉清完全听不懂，但却看到顾家铭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和惊骇，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讯息！
他死死盯着老凿子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极其郑重地、用力地点了点头：“……话一定带到。”
老凿子不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拿着锤子的手，示意他们快滚。
顾家铭不再犹豫，拉着婉清，迅速钻入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洞口后面，果然如老凿子所说，有一道几乎锈蚀殆尽的铁梯，通向未知的上方。
两人沿着铁梯艰难地向上爬。顾家铭伤势不轻，爬得异常艰难，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老凿子那番话给了他极大的震动。
终于，他们爬到了顶端，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沉重的金属盖板。
顾家铭示意婉清噤声，侧耳仔细倾听盖板之上的动静。
上面似乎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用未受伤的肩膀抵住盖板，猛地向上发力——
“嘎吱——”沉重的盖板被缓缓顶开一条缝隙。
清冷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夜晚的寒意和城市远处隐约的喧嚣。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