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突如其来的黑色汽车，以及那个戴着礼帽、看不清面容的高大男人，像一道新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刚刚逃出生天、惊魂未定的婉清。
“想救他，就跟我走。” “时间不多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中文流利得听不出任何口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和命令感。
救他？救顾家铭？！ 婉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小小的身子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混乱而瑟瑟发抖，大眼睛惊恐地瞪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浑身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他是谁？是敌是友？他怎么知道顾家铭出事了？他怎么刚好出现在这里？他说能救顾家铭，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请君入瓮的陷阱？
巨大的疑问和本能的警惕让她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墙那边，巡捕的呵斥声、脚步声以及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远去，顾家铭显然已经被带走了。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婉清的心上。
时间，确实不多了。
那风衣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极度恐惧和犹豫，但他并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倾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然后再次看向她，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小姐，每犹豫一秒，你那位‘哥哥’活下去的机会就减少一分。巡捕房的车不会开往医院。苏明哲也绝不会让他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话像冰锥一样刺中婉清！他不仅知道顾家铭，还知道苏明哲！他对眼前的局势了如指掌！
“你……你到底是谁？”婉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哭腔。
男人沉默了一下，帽檐下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更加意味深长的话：“一个不希望顾家少爷今晚就折在这里的……生意人。”
生意人？什么生意？
婉清的大脑一片混乱。但她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他似乎真的不想顾家铭死！至少现在不想！
是赌一把，跟着这个神秘莫测的男人去搏一线救人的生机？还是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顾家铭被苏明哲灭口，然后自己也可能被很快抓回去？
没有时间了！
婉清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她几乎崩溃的神经。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露出的眼睛里似乎没有苏明哲那种赤裸裸的恶意，反而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理智。
赌了！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男人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虽小却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我跟你走！”
男人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立刻侧身让开车门：“上车。”
婉清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辆冰凉的真皮后座。男人紧随其后上车，“砰”地关上车门。
几乎在车门关上的同时，汽车如同离弦之箭般悄无声息地疾驰而出，迅速汇入了租界夜晚稀疏的车流之中。
车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皮革和某种冷冽松香混合的味道。司机是个沉默的背影，全程没有回头。
婉清蜷缩在宽大的座椅角落里，尽可能远离身边的男人，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她偷偷打量着对方，但他似乎刻意保持着距离和沉默，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帽檐投下的阴影完美地遮掩了他的大部分面容，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汽车没有开往繁华地段，反而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间穿梭，似乎是在刻意避开主干道和可能的跟踪。
“我们……要去哪里？”婉清忍不住小声问道，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微弱。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答：“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等人。”
等人？等谁？
婉清不敢再问，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大约行驶了二十多分钟，汽车最终驶入了一个位于法租界边缘、看起来十分安静的私人车库。车库门在车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
男人率先下车，替婉清打开车门：“到了。”
婉清忐忑不安地跟着他下车，发现车库内部另有乾坤，有一部通往楼上的私人电梯。
男人引着她进入电梯，直接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无声地上升。
顶楼是一间极其宽敞、装修风格冷硬现代、视野极佳的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夜上海璀璨的灯火，但与室内的冰冷寂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里等着，不要随意走动，不要碰任何东西。”男人脱下风衣和礼帽，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终于露出了完整的面容。
他看起来大约三十岁上下，面容英俊却过分冷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很薄，组合在一起给人一种极其冷静、甚至冷漠的感觉。他的动作优雅而精准，带着一种军人般的利落感。
他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烈酒，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婉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手足无措，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与她熟悉的苏家老宅截然不同的、冷冰冰的现代感和距离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婉清的心始终悬着，不知道顾家铭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这个神秘男人到底在等谁。
终于，门外传来了极有规律的、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男人的眼神微微一凝，放下酒杯，快步走到门前，通过猫眼确认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
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婉清迫不及待地望过去——
进来的人同样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当他进门后抬起头，露出面容时，婉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竟然是福伯？！苏府的管家福伯？！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和这个风衣男人是一伙的？！
福伯看到客厅里的婉清，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惊讶，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恭敬却疏离的表情，对着风衣男人微微躬身：“先生。”
风衣男人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情况？”
福伯快速瞥了婉清一眼，压低声音道：“顾少爷被直接带去了巡捕房的特殊羁押室，我们的人晚了一步，没能半路拦截。二少爷……苏明哲的人也跟去了，打点了关系，恐怕今晚就会……”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婉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果然还是来不及了吗？！
风衣男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眼神却冷了几分。他沉吟片刻，问道：“老头子那边什么反应？”
福伯的声音更低了：“老爷已经收到消息了，勃然大怒，但……似乎有所顾忌，暂时没有直接插手巡捕房的事，只是派人严密监视了二少爷的动向和各处出口……”
有所顾忌？爹爹在顾忌什么？
风衣男人冷笑一声：“他是怕逼急了，他那好儿子直接把‘家丑’捅到报纸上，或者……把他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底细抖落出来吧。”
他的话再次让婉清心惊！他似乎对苏家的内部矛盾和一摊烂事知之甚详！
“那我们现在……”福伯询问道。
风衣男人走到书桌旁，拿起一支笔，快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福伯：“把这个交给《沪上新闻报》的史密斯主编，他知道该怎么做。另外，让我们在巡捕房里的‘眼睛’盯紧点，无论如何，在天亮之前，确保顾家铭还有一口气在。”
福伯接过纸条，看也没看，谨慎地收好：“是，我立刻去办。”
他再次对风衣男人微微躬身，又复杂地看了婉清一眼，便匆匆离开了。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婉清和那个神秘男人。
男人重新拿起那杯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若有所思。
婉清看着他冷峻的侧影，心里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不安。这个男人能量巨大，似乎能调动福伯，还能联系报社主编，甚至可能在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