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冰冷粘稠的污水浸透了婉清的裙摆,刺鼻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她瘫坐在黑暗中,紧紧抱着那个冰冷的银质相框,仿佛它是这无边黑暗和绝望中唯一的浮木。
舅舅最后那声“跑!”的怒吼,以及身后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如同噩梦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带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恐惧。舅舅他……怎么样了?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颤抖着,借着极远处通风口透进来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再次看向手中那张从相框夹层里取出的薄纸。
【霞飞路177号,百乐门后台,找白雪歌。】
白雪歌。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微光,穿透了厚重的绝望迷雾。
她听过这个名字。即便她深居简出,也偶尔能从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和哥哥们带回来的报纸上,看到关于这位红遍上海滩的歌女的报道。说她歌声如天籁,容貌倾城,是百乐门如今最炙手可热的台柱子,引得无数达官显贵、文人墨客为之倾倒。
可是……舅舅为什么让她去找一个歌女?一个看似与苏家、与那些阴谋诡计毫不相干的风月场女子?
这太不合常理了!
难道白雪歌是舅舅布下的另一枚暗棋?还是说……她和母亲白静轩一样,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无数的疑问在婉清冰冷混乱的脑海中盘旋。
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这是舅舅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为她争取来的、唯一的线索。她必须去!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舅舅下落的担忧,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疑虑。
婉清挣扎着从冰冷的污水中站起来,小小的身子因为寒冷和恐惧而不住发抖。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按照舅舅说的,继续朝着东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恶臭的下水道里艰难前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脚早已麻木,就在她几乎要再次耗尽力气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个向上的铁梯,梯子顶端是一个半开着的、锈蚀严重的窖井盖。微弱的月光和街灯的光芒从缝隙中洒落下来。
婉清用尽最后力气爬上去,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窖井盖,露出一条缝隙向外窥视。
外面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巷,堆放着一些垃圾桶,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声和城市的喧嚣。空气虽然混杂着各种气味,但比起下水道已是天壤之别。
她仔细倾听观察了许久,确认附近没有人,才费力地从窖井里爬了出来,迅速将盖子恢复原状。
她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昂贵的丝绸衣裙沾满了污水和污秽,变得又湿又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凌乱不堪,小脸苍白,上面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和脏污;浑身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气味,就像一个小乞丐。
必须想办法整理一下!否则根本不可能靠近霞飞路那种繁华地带,更别说进入百乐门了!
她蜷缩在巷子的阴影里,焦急地思考着。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哼唱声。一个穿着饭店侍应生制服、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提着一个空的食盒,似乎是刚送完外卖回来。
婉清心一横,咬咬牙,从阴影里冲了出去,拦在了那个少年面前。
少年被突然冲出来的、形容狼狈的婉清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喂!你……”
“哥哥!”婉清立刻挤出最可怜的表情,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我和家里人走散了……找不到路了……身上也弄脏了……呜呜……你能帮帮我吗?”
她刻意隐瞒了真实情况,只装成一个迷路弄脏衣服的可怜小女孩。
那少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脏兮兮、但五官精致、穿着料子极好(虽然现在很脏)的裙子、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戒心顿时消了大半,脸上露出同情之色:“哎哟,小妹妹你别哭啊……你怎么搞成这样?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我……我不记得地址了……”婉清哭得更伤心了,“我只记得要去霞飞路找姑姑……可是我现在这样……姑姑肯定不认识我了……呜呜……”
她巧妙地将目的地说了出来。
少年挠了挠头,显然有些为难,但看着婉清实在可怜,便道:“霞飞路倒是不远……可是你这身……确实没法见人。要不……你先跟我回店里?我是前面‘老正兴’菜馆的,后厨有热水,让我娘找件干净衣服给你换上?”
婉清心中暗喜,连忙点头:“谢谢哥哥!你真是好人!”
少年心地善良,果然将婉清带回了菜馆后院,跟他母亲——一个慈祥的厨娘大娘——解释了一下(自然是婉清那套迷路的说法)。
大娘看着婉清可怜,也没多问,赶紧烧了热水,找了自己小女儿一套半新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裤给她换上,又给她擦了脸,梳了头。
虽然衣服粗糙不合身,但总算干净整洁,掩盖了之前那副惊世骇俗的狼狈模样。婉清将那份量沉重的手枪和银质相框小心翼翼地藏在换下的脏衣服里,紧紧打包抱在怀里。
谢过大娘和少年,婉清问清了霞飞路的方向,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菜馆。
霞飞路是法租界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即使到了晚上,依旧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衣香鬓影,一派十里洋场的靡靡之象。
百乐门舞厅更是其中最璀璨夺目的所在。巨大的霓虹招牌流光溢彩,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汽车,穿着体面的绅士淑女和各国人士络绎不绝,里面传来悠扬的爵士乐和隐约的歌声。
婉清抱着她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散发着淡淡异味的小包袱,站在马路对面阴影里,看着那扇如同巨兽口般吞吐着人群的华丽大门,心里一阵发怵。
她这样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包“可疑”的东西,要怎么才能进去?就算进去了,又要怎么穿过喧闹的舞池和人群,找到后台,见到那个红得发紫的白雪歌?
直接闯进去肯定不行,立刻就会被门童或者保镖拦住。
她在对面徘徊观察了许久,注意到舞厅侧面有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似乎是通往后勤出入口的通道,偶尔有穿着服务生制服或者抱着乐器盒的人进出。
或许……哪里是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快步穿过马路,溜进了那条侧巷。
巷子里光线昏暗,堆放着一些空酒箱和杂物。她看到一扇不起眼的、似乎是后台工作人员进出的小门,门口站着一个打着哈欠、看起来有些懒散的侍应生。
婉清的心脏怦怦直跳。她整理了一下粗布衣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抱着小包袱,低着头,装作工作人员家属的样子,径直朝着那扇小门走去。
“哎哎哎!小孩!干嘛的?这里不能进!”那侍应生果然拦住了她,语气不耐烦。
婉清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我找我姑姑。”
“你姑姑谁啊?这里面没你姑姑!快走快走!”侍应生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姑姑是……是白雪歌。”婉清豁出去了,报出了名字,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那侍应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讥讽:“白小姐是你姑姑?哈哈哈!小瘪三,吹牛也不打草稿!白小姐哪来的你这种穷酸亲戚?快滚!不然我叫巡捕了!”
眼看就要被轰走,婉清急得额头冒汗。她猛地想起怀里抱着的相框!那是唯一能证明可能有关联的东西!
她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打开那个脏兮兮的包袱,掏出那个银质相框,递到那侍应生面前,急切地说:“真的!你看!这是我娘!和白姑姑的照片!”
她故意模糊了称呼,将母亲说成是“娘”,将白雪歌抬成了“姑姑”。
那侍应生将信将疑地接过相框,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去。当他看到照片上那个与白雪歌确有几分神似的年轻女子(白静怡)时,脸上的讥讽稍稍收敛,露出一丝惊讶。尤其是那个银质相框本身,虽然沾了污渍,但做工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不像是一个小乞丐能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