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够了吗,婉清?” “该回家了。”
苏明远那低沉平稳、不带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淌过死寂的仓库,也淌过婉清早已冻结的心脏。
玩够了?回家?
这两个词从此刻的、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的苏明远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谬和寒意。
婉清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顾家铭,小小的身子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她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到极致的大哥。
月光和远处车辆残存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那身纯黑色的作战服让他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不怒自威的、仿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杀伐之气。
这才是苏明远的真面目?!那个看似只懂生意、不问世事的大哥,竟然是隐藏最深的那一个?!
所以,父亲知道吗?母亲知道吗?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被至亲之人彻底欺骗、蒙蔽的冰冷感,让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明远,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苏明远对于婉清那惊恐至极的目光似乎毫不在意。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顾家铭苍白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极其专业地探了探顾家铭的颈动脉,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爆炸受伤的部位。
“还有气。伤得不轻,但死不了。”他淡淡地做出判断,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重伤的人。
他直起身,对着身后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两名黑衣战士立刻无声地上前,动作熟练却毫不温柔地将顾家铭从婉清怀里抬了起来,放到一副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迅速进行基础的止血和固定。
“你们要带他去哪里?!”婉清猛地回过神,像是护崽的母兽,惊慌地想要扑过去阻止。
苏明远的手臂却如同铁钳般,轻轻一横,就拦住了她,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他需要治疗。否则,很快就会死。”
“可是……”
“没有可是。”苏明远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力,“你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他的话让婉清的心猛地一沉。
另一边,另外两名战士走到了昏死过去的苏明哲身边。他们并没有进行任何救治,而是拿出特制的束缚带,将他的手脚牢牢捆死,甚至给他的嘴巴也贴上了强力的胶带,防止他醒来后发出声音。
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向了仓库另一个方向的阴影里。那里似乎还有别的出口。
对于同父异母的弟弟,苏明远的处理方式冷酷得令人心寒。
很快,仓库内被清理干净。尸体被迅速拖走,血迹被用某种化学药剂快速处理掩盖,只留下淡淡的异味和战斗后的狼藉。整个过程高效、沉默、专业得可怕,仿佛他们经常做这种事情。
苏明远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婉清。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看到她身上沾染的血污和灰尘,以及那件不合身的深色外套,眉头似乎又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
“能自己走吗?”他问,语气听不出是关心还是紧紧确认状态。
婉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她腿脚发软,根本站不起来,而且她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抗拒和恐惧。
苏明远似乎失去了耐心。他没有再多问,直接弯腰,伸出双臂,一把将婉清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强硬,但非常稳。婉清僵硬地呆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汗味和一种冷冽的、类似铁锈的气息,与她记忆中大哥身上总是带着的淡淡书墨香和古龙水味截然不同。
这种气味的差异,更加深了她内心的冰冷和恐惧。
苏明远抱着她,大步朝着那扇被撞破的暗门走去。外面,那辆加装了巨大探照灯的黑色汽车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一名战士提前打开后车门。
苏明远将婉清放进后座,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回公馆。”他对着前座的司机(同样穿着便装,但眼神锐利)淡淡吩咐道。
引擎启动,车辆平稳地驶离了这片弥漫着死亡和阴谋气息的废弃仓库区。
车厢内一片死寂。
婉清蜷缩在角落,尽可能远离苏明远,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脏依旧在狂跳。她偷偷打量着身边的大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小憩,侧脸线条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从头到尾,没有问一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没有问舅舅怎么样了,没有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和预料之中。
这种沉默,比任何审问都更让人害怕。
车辆行驶的方向,确实是朝着苏家公馆的方向。
难道……他真的只是来接她“回家”?
可是……回家之后呢?当作一切都没发生?继续做她懵懂无知的苏家大小姐?那舅舅的死呢?顾家铭的重伤呢?苏明哲的被抓呢?还有那个“藏云斋”和神秘的钥匙……就这样算了吗?
无数的疑问和不甘在她心中翻涌。
她想起舅舅最后的嘱托,想起那把钥匙,想起“藏云斋”……
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在内衣的暗袋里,藏着那把最后关头她下意识偷偷取出、紧紧贴身藏好的黄铜钥匙!这是舅舅用命换来的、唯一没有被搜走的线索!
冰凉的钥匙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她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大哥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嘶哑而颤抖地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大哥……”
苏明远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嗯?”声,表示他在听。
“……你……你早就知道……二哥和舅舅他们……”她问得语无伦次,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苏明远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家这潭水,从来就没清过。”他淡淡开口,答非所问,却仿佛说明了一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这次螳螂太蠢,黄雀……也不止一只。”
他的话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婉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他冷眼看着弟弟和舅舅斗得你死我活,甚至可能……推波助澜?
“那……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手?为什么眼睁睁看着舅舅……死?
后面的话,婉清问不出口。
苏明远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心思,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小的、冰冷的弧度:“为什么?因为有时候,只有死人……和足够分量的筹码,才能让某些藏在更深处的鱼,忍不住咬钩。”
他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婉清最后的一丝幻想!
舅舅的死……甚至可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为了引出所谓的“大鱼”?!
巨大的寒意和恐惧瞬间将她吞没!她看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大哥,只觉得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车辆驶入了法租界,周围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起来。
离苏公馆越来越近了。
婉清的心也越揪越紧。回家?那座华丽的牢笼,如今在她看来,比任何地方都要危险重重。
苏明远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番冰冷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就在车辆即将拐入通往苏公馆的那条林荫道时——
苏明远放在身旁的、一个造型古朴的黑色手提箱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特定节奏的——嘀嗒声。
不是电话铃声,更像是某种老式电报机或密码机接收信号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嗒……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