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猛烈地攫住了婉清,她沿着冰冷、粗糙、几乎垂直的金属管道急速下滑。黑暗如同实质,压迫着她的眼球,耳边只剩下身体与管壁摩擦发出的刺耳噪音,以及自己失控的心跳声。上方船长的怒吼和船体解体的恐怖巨响迅速变得遥远、模糊,被这狭窄通道所吞噬。
这滑落的过程仿佛无比漫长,又似乎只在瞬息之间。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被这无尽的坠落逼疯时——
“噗通!”
她重重地摔落在一片相对柔软、但依旧坚硬且充满了浓重霉味的堆积物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半晌喘不过气来。
短暂的昏眩过后,刺骨的阴冷和无处不在的疼痛让她迅速清醒过来。她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似乎在一个更低矮、更狭窄的空间里。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极其微弱的光线从她滑落的管道口隐约透下,但那入口此刻已遥不可及。
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铁锈、陈年油污、腐烂的织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和杂物。
她还活着。暂时安全了。
但这是哪里?货轮的底舱?废弃的管道井?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夹层?
婉清强迫自己冷静,小心翼翼地摸索四周。空间非常狭小,她伸直手臂几乎就能触碰到两侧冰冷、粗糙、布满锈迹的金属壁。这里像是一条极其狭窄的维修通道或者通风管道的中转站。
她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就在她摔落的位置旁边!
是那只手!
那只在暗格里瞥见的、毫无血色的手!
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触电般缩回手,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屏住呼吸,在绝对的黑暗中,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那是什么。
借着管道口那丝微乎其微的光线,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蜷缩在角落。穿着深色的、似乎是水手或工人的衣服,但早已污秽不堪。身体早已冰冷僵硬,没有任何生命气息。死亡时间……似乎并不长,可能就在几小时之内。
这就是隔壁那个敲击者?那个向她传递“LIVE Q”信息的人?他死了?是迷药?还是……别的?
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再次袭来,但婉清死死咬住了嘴唇。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这个人用最后的力量向她传递了信息,她必须弄明白!
她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那具冰冷的尸体。她必须知道他是谁,也必须找到他可能留下的更多线索。
她在尸体的上衣口袋里摸索着。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本子一样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抽了出来——是一个被血浸透又干涸、变得硬邦邦的皮质小笔记本。
紧接着,她的手指又触碰到了另一个更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体。她将其抠出,凭触感……那似乎是一枚徽章?或者……一个特殊的齿轮零件?
就在她拿起这两样东西的瞬间,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尸体冰冷脖颈下某个坚硬的东西。她轻轻一扯——一条细细的金属链被扯了出来,链子下端坠着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吊坠,而是一个极其小巧、做工精湛、黄铜制成的——烟斗模型!
和她那把钥匙尾部雕刻的图案,一模一样!
婉清的呼吸骤然停止!
舅舅?!这个人是舅舅的人?!是藏云斋的伙计?还是舅舅私下安排的保护者?!
所以他知道舅舅的偏移密码!所以他向她传递信息!
那么他的死……绝非意外!是被灭口!因为他在试图联系她,试图告诉她什么!
婉清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黄铜烟斗吊坠,冰冷的金属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悲壮的余温。她将吊坠和那枚齿轮状的金属物小心收好,然后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本硬邦邦的笔记本上。
她挪到管道口下方,借着那丝极其微弱的光线,艰难地翻动着脆弱粘黏的纸页。
纸页上大多是一些潦草的、看似毫无意义的数字、符号和简笔画,像是随手的记录。但很快,一些反复出现的词吸引了她的注意:
“货物”、“特殊”、“清单”、“交接点”、“老位置”……
还有几个缩写:“S.M.Y”、“Q”、“Z.Y.Z”。
S.M.Y——苏明远?! Z.Y.Z——藏云斋?! Q——又是Q!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翻到笔记本中间偏后的位置,一页明显被撕扯过又小心粘回去的纸上,用更加潦草、仿佛仓促间写下的字迹,记录着一段话:
“……‘钥匙’是关键,不止一把……‘锁’在‘老地方’……‘烟斗’指引方向……‘Q’是守护者亦是裁决者……真相在……必须‘LIVE’……找到‘Q’……”
这段话旁边,同样用偏移密码(她尝试用舅舅的规则偏移4位)写着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代码,破译出来是:“BEWARE THE FALSE SMOKE”(警惕虚假的烟雾)。
婉清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钥匙”不止一把?她这不是其中之一?还有别的?“锁”在“老地方”?藏云斋吗?“烟斗”指引方向……是指这个吊坠和钥匙上的图案?
“Q是守护者亦是裁决者”——这似乎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Q不是一个简单的字母,而是一个代号,一个身份!一个立场可能极其复杂的关键人物!
“必须LIVE找到Q”——这几乎是对“LIVE Q”的直接解释!活下去,找到Q!
而最后那句“警惕虚假的烟雾”……假的烟雾?是指苏明远吗?他名字里有“明”,有光,但烟雾遮蔽光芒?还是指别的什么?舅舅的死?苏公馆的爆炸?都是迷雾?
信息量巨大,且更加扑朔迷离。但婉清的心中,却有一种脉络逐渐清晰的感觉。她不是毫无方向的,舅舅留下了线索,这个无名者用生命传递了信息!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有规律的撞击声,忽然从她脚下的金属板深处传来!
声音很微弱,但在这死寂的黑暗空间里却格外清晰!
婉清猛地一惊,立刻屏住呼吸,全身紧绷。
是搜索者?船长他们找到下来的方法了?还是……这艘船在沉没过程中发出的自然声响?
她凝神细听。
那撞击声再次响起,依旧是那个节奏:“咚…咚咚…咚…”
这个节奏?!
婉清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是摩斯密码!
有人在下面?!在这条秘密通道的更下方?!用同样的方式在呼叫?!
是谁?是敌是友?
希望和危险同时涌现,让她僵在原地,不敢轻易回应。
脚下的撞击声停顿了片刻,似乎也在等待回应。然后,它再次响起,这一次,节奏变得更加急促,甚至带上了一种焦虑的意味。
婉清的大脑在飞速权衡。上面是正在沉没的船和要杀她的船长,待在这里迟早被发现或者淹死。下面……虽然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且对方使用了密码,是友军的可能性至少存在!
赌一把!
她咬紧牙关,摸索着找到一块松动的金属碎片,深吸一口气,按照记忆中生疏的摩斯密码规则,小心翼翼地、一下下地敲击在脚下的金属板上作为回应:
“谁?”(…… .– …. — ..?)
下面的敲击声骤然停止。
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新的、清晰无比的敲击信号传了上来。
“顾。”(–. ..-)
顾?!
顾家铭?!!
他还活着?!他在这艘船上?!而且就在这秘密通道的下方?!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婉清!她几乎要脱口喊出声音,却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她来不及去想顾家铭为什么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她立刻用金属片激动地敲击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