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的管道低矮逼仄，弥漫着更浓重的铁锈和污水混合的气味。婉清只能匍匐前进，手肘和膝盖摩擦着冰冷粗糙的金属壁，发出窸窣的声响，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挪动都带来新的刺痛，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顾家铭那急促的“快”字敲击声如同鞭子，抽打着她奋力向前。
管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吞噬了一切方向感。只有身后那具无名尸体的冰冷触感，和笔记本、徽章、烟斗吊坠在口袋里的硬物感，提醒着她刚才的经历并非幻觉。
“LIVE Q”……“找到Q”……“警惕虚假的烟雾”……舅舅的安排……顾家铭还活着……
无数信息在她脑中翻腾，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她感到自己正爬向一个答案，也可能爬向一个更深的陷阱。
不知爬了多久，就在她几乎力竭之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并非右侧管道那种诡异的嗡鸣光，而是更稳定、更微弱，像是某种应急灯或手提灯的光芒。
同时，她听到了极其压抑的、短促的呼吸声。
“顾……家铭？”婉清停下动作，压低声音，颤抖着向光亮处呼唤。
那边的呼吸声猛地一滞，随即一个她既熟悉又因虚弱而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急切：“婉清？！真的是你！快过来！小心点！”
是顾家铭！真的是他的声音！
最后的疑虑被打消，婉清用尽最后力气向前爬去。管道在这里似乎到了一个稍宽些的节点，像是一个小型检修舱室。顾家铭正半靠在对面的管壁入口处，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头上缠着肮脏的绷带，渗着暗红的血迹。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蜷曲着，似乎受了重伤。但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把老旧的手电筒，光芒正是由此而来，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根沉重的金属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看到婉清狼狈不堪地爬出来，他眼中瞬间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惊喜、心痛、担忧，以及一种深切的愧疚。
“婉清……”他伸出手，想扶她，却又因自己的伤势而动作僵硬。
“家铭！你还活着！太好了……”婉清爬出管道，瘫坐在他旁边，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是混合着后怕、重逢的喜悦和难以言喻的委屈，“你的伤……他们不是送你去治疗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家铭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手电光调得更低，避免光线泄露太多，声音沙哑而急促：“治疗？那是个幌子……苏明远的人直接把我弄上了这艘船，关在了底舱一个废弃的储藏室里。他们……没打算让我活。”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愤怒，“我趁他们不备，打晕了一个送饭的，抢了钥匙和这个手电，想找路逃跑，结果船就出事了……混乱中我掉进了一个检修通道，摔伤了腿，然后就发现了这些错综复杂的管道……我刚才听到上面有奇怪的动静和敲击声，以为是船员，差点不敢回应，直到听出你的密码……”
他的叙述简单却惊心动魄。婉清这才注意到他破烂衣服下的其他伤痕和淤青。
“苏明远……”婉清的心沉了下去，舅舅笔记本上的“S.M.Y”和“虚假的烟雾”再次浮现在脑海，“他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苏公馆爆炸了……家没了……爹爹姆妈他们……”她的声音哽咽，无法继续说下去。
顾家铭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震惊和悲痛：“什么？！苏公馆爆炸？！什么时候的事？！”他显然对此一无所知，被关押在底舱的他完全与外界隔绝。
婉清强忍悲痛，将码头目睹的爆炸和之前的遭遇——苏明哲的疯狂、舅舅的死、暗杀、老凿子的警告、以及刚才舱室内惊魂的迷药、船长的清理命令、发现尸体和笔记本的事情，尽可能简洁地告诉了他。
顾家铭听得脸色愈发苍白，呼吸急促，握着扳手的手微微颤抖。“水雷……清理货物……钥匙……”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骇然，“我早该想到……苏明远他……他根本就不是在保护你！他从一开始就可能……”
他的话猛地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神复杂地看向婉清口袋的方向：“你刚才说……笔记本？烟斗吊坠？还有……‘Q’？”
婉清点点头，掏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和那枚齿轮状徽章，递给他看，并指出了那些关键的信息。“‘必须找到Q’，‘Q是守护者亦是裁决者’，还有‘警惕虚假的烟雾’……家铭，你觉得‘Q’会是谁？这‘虚假的烟雾’指的是苏明远吗？”
顾家铭借着微光飞快地翻看着笔记本上的潦草记录，目光尤其在“BEWARE THE FALSE SMOKE”和“钥匙不止一把”上停留良久。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急速思考。
“不像……”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凝重，“如果苏明远是‘虚假的烟雾’，那他这一切举动——强行带走你，甚至默许（或者主导）灭口和清理——就显得太直接、太暴露了。这不像他的风格。而且‘烟雾’这个词……或许另有指代。”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婉清：“你记得我们之前分析过，可能有一个隐藏在更深处的、操纵苏明哲甚至可能影响苏明远的影子吗？‘老凿子’警告过的那个……如果苏明远也只是台前的棋子，甚至可能……他自己也身处迷雾之中而不自知呢？那这‘虚假的烟雾’，可能是指那个更深处的存在，它释放迷雾，误导了所有人，包括苏明远！”
这个想法太过骇人，让婉清倒吸一口凉气。如果连苏明远都可能是被利用、被误导的棋子，那背后的黑手该有多么可怕？
“那‘Q’呢？”婉清追问道，感觉真相就像套娃，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顾家铭的目光落在那枚齿轮徽章上，手指摩挲着上面精细的齿纹：“‘Q’……齿轮……守护与裁决……我想到一个可能，但不敢确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还记得租界工部局下属有一个极其神秘、权力很大的技术审查与安全仲裁部门吗？外界几乎不知道它的存在，内部人称其为‘Quartermaster’（军需官/舵爷），或者更简单的——‘Q Section’（Q处）。他们负责评估某些特殊技术、监管敏感物资流动，甚至拥有秘密仲裁权……这个徽章的风格，很像他们的东西。”
“Q处？”婉清完全愣住了。这是一个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舅舅怎么会和这样的部门有关系？‘钥匙’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顾家铭摇摇头，脸色凝重，“但如果这个猜测方向是对的，那‘找到Q’就意味着我们要接触一个完全超乎想象、权力巨大且极度危险的秘密机构。而‘钥匙’……或许关联着某种他们极度重视、必须掌控在手中的技术或物品。你舅舅……他可能不仅仅是个钟表商那么简单。”
他猛地抓住婉清的手腕，力道因激动而有些大：“婉清，如果真是这样，那苏明远强行带走你，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控制你或者钥匙，也可能是在……保护你！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你从那个更可怕的、连他都无法对抗的‘烟雾’手中抢出来，并试图将你和‘钥匙’一起交给‘Q’？或者……他另有打算？但这又无法解释他默许清理命令……”
逻辑再次陷入死结。苏明远的动机变得越发扑朔迷离。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绝对不同于船体噪音的金属机构弹动声，忽然从他们来时的管道方向传来！
声音很远，但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两人瞬间噤声，全身僵硬，顾家铭猛地熄灭了手电光，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有人进来了！从那个尸体所在的管道节点下来了！
是船长的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
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在管道中响起，似乎走得很慢，很谨慎，正在逐步靠近。
顾家铭将扳手死死攥紧，将婉清护在身后，尽管他自己也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