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邀这些官员过来,并未限定随行人数。
但官员们也很懂事,若真带来五百一千人马,怕是还未接近郓城就被切成了臊子。
入城后,更是限定每人只能带不超过五名随从,且后方还有郓城县兵跟着。
两人也没觉得不自在,至少不是进城后就挨了一刀,脑袋还在脖子上。
沿主街往里走,起初两人只是随意打量,毕竟郓城不过是一个偏僻小县,有甚么好看的?
但走着走着,两人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
却是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脸上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街道两旁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酒肆、茶楼、布庄、粮铺应有尽有,不似其他州县那般胡乱摆摊,而是齐齐整整,就连旗幡都挂得一码齐。
路面上干干净净,不见积水,更不见人随手丢垃圾。
街边卖炊饼的矮小汉子,身旁都放着一个竹篓,摊炊饼产生的废物都丢入其中。
行人来来往往,有挎篮的妇人,有挑担的货郎,也有下班的衙役,形形色色虽然杂乱,却暗有秩序,皆是从右侧通行。
他们一行人身后跟着持刀穿甲的兵丁,自大街上大摇大摆走过,两旁的百姓也只淡淡看了一眼,没有惊慌,更无人躲避,像是见惯了一般。
给人的感觉便是,这城中的狗都比外面的懂得规矩。
荀清转身看向王德,后者也正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
曹州、青州二地的城池,街面上可从没有这般光景。
他们治下的县城,白天尚有零落行人,入夜便闭门闭户。粮铺前常年排着长队,城里三日两头便有人饿倒。路面上坑坑洼洼,一下雨便积成泥塘。
时不时还会出现几个死人,八成是跌入斩杀线了。
而眼前这条街,竟比他们的州城整齐干净不说,更别有一番生气,却是半个乞儿都看不见。
路上的百姓也俱是面色红润,目光明亮,眼神中充斥着的不是麻木之色,而是希望。
难道说,贼寇管辖的城池,竟比不遭贼的城池更加安乐富庶?
如此说来,到底哪个是贼?哪个是官?
两人不敢细想,心中却都生出几分羞愧来。
他们也曾立志做一个造福百姓的父母官,可这大周的环境如此,应付上官和同僚内斗已不容易,哪里还有心思做利民之事。
在大周,不主动祸害百姓、关键时刻不添乱的官员,就已经是一等一的好官了。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见街角有一处告示墙,上面贴着几张纸。
走近一看,竟是梁山颁布的安民告示,写的都是田地、赋税、治安之杂事。
告示旁边还贴着几张识字图画,画得虽粗糙不堪,却也一看便懂。
王德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低声说了一句:“这群黑风贼,还真在好生治理民生?”
荀清更是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三观尽毁。
他实在不想承认,朝廷州县百姓穷困潦倒,而反贼治下的百姓富足快乐。
正在此时,一个半大孩子从街角转出来,朝两人拱手行礼。
两人望去,见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年纪,穿一身干净的青色吏服,腰间别着一枚小印,举止却落落大方:“两位相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在下曹信,奉哥哥之命特来引二位去府衙歇息。”
荀清和王德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却见这孩子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模样的汉子,一左一右站着,至少排场不是作假。
荀清刚要问什么,一个衙役开口道:“这位曹小相公便是我们郓城的知县。”
两人闻言更是傻眼。
一个没长大的孩子,竟是一县之主,这梁山搞什么鬼?
两人虽是满腹疑惑,却也不好多问,只得跟着曹信往府衙走。
府衙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加之周围的几个宅邸都是原知县的住宅,如今一起充了公,正好当做安置这些相公老爷的临时居所。
曹信回首问道:“两位相公要住单间还是双人间?”
荀清连忙道:“烦劳小相公,帮我二人找一个双人间就好。”
王德也连连点头。
身处此地,自是要找个伴才踏实的。
曹信道:“两位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便是约定之期,届时我家哥哥会在府衙摆宴宴请诸位相公,两位可切勿迟到。”
两人不敢怠慢,连连拱手将曹信送出门外。
随后进了给他们二人准备的客房中,只见房中布置虽然简单,甚至是简陋,却拾掇得干净利落。
两床一桌两把椅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茶壶杯子。
若两人在本州,遭到这等待遇,两人早就拍桌子骂人了,
可在这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挑刺,皆是老老实实坐下。
期间曹信安排人送来了茶饭,便告辞出去。
屋里只剩两人,荀清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虽是粗茶,却也算得上清口。
两人都没急着说话,今日见闻实在是骇人听闻。
莫说十岁出头的知县,便是这繁华的郓城县,也让两人大跌眼镜。
王德率先道:“荀兄之前可曾听闻过,郓城县有如此富庶?”
荀清哑然失笑:“王兄此言莫不是笑话?”
区区郓城县,不过是靠捕鱼增添些进项,就算是富能富到哪去?
而如今这个郓城县,已经不比州一级的城池差了。
荀清沉默片刻,又开口道:“我看李峥,是真在好好治理此地,善待百姓,收获民望。”
王德哼了一声:“又如何?毕竟是个贼寇,待到官军腾出手来收复山东,一切化为乌有。”
“若是日后他受了招安,也会调离此处,不过几年郓城又是以前的郓城。”
荀清忽然道:“若是官军讨伐不下呢?”
王德一愣,盯着他:“荀兄莫不是真想替贼子效劳?”
荀清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只是觉得,若有李峥这么个上官,山东也不至于贫困如此。”
“莫忘了,他只是一个贼寇......”
此言一出,两人都沉默下来。
王德叹了口气,开口道:“且等明日见了李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