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城头,一片绝望肃杀的气氛。
城下,却似群魔乱舞。
无数手持兵刃的贼人围聚,长长的梯子一次又一次搭在城池上。
瓮城已破,贼人一拥而入,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嘲讽恐吓的话:
“攻城!”
“拿下城池,吃喝管够,小娘们玩不完!”
“哈哈哈!快开门,俺们饶你们不死!”
这伙贼人已说不清是何人的兵马,前期有几个刘豹的残党四处劫掠,破了几处县城后,人却越来越多。
这年头,百姓活不下去,那就都来当贼人吧。
上一刻家人被贼人所杀,下一刻自己就拿起刀当了贼,却也没什么可耻的,无非就是为了活下去。
为首的贼人首领也懒得管控,不问手下来处,只管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四处掠夺。
这一来,还真就啸聚了万余人,小城也满足不了他们了,竟是直逼州城而来。
反观守城一方,摇摇欲坠的城墙上垛口多处残缺,守兵更是寥寥无几。
这些人多是仓促间拉来的壮丁,身上穿着各色短袄,手里握着柴刀、木棍、锄头,勉强凑在一处。
城中箭矢早就用光了,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
城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尸体,有贼寇的,也有守军的。
城外黑压压围着的贼寇,个个凶神恶煞,举着各色旗号,时不时朝城头呐喊一阵,声浪一波压过一波。
不少人眼中嗜血,也不知是兴奋的,还是吃人留下的后遗症。
贼人跋扈至此,竟敢冲击州府不说,还真快让他们成功了。
相州知州早在数月之前便挂印而走,留下一封信说自己不能保境安民,无颜再坐此官位,辞官归家了。
自觉不配位,挂印辞官倒没什么,在古代甚至是一种美谈。
但你也得分时候啊!
相州被贼人包围了,这时候你挂印而走了,这不就是逃跑吗?
好在大厦倾颓之际,总有人能站出来。
城墙高处站着一个青衣小官,三十来岁,面皮清瘦,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他手持利剑,振臂高呼:“诸位且杀贼!守住一刻是一刻!待到打得贼兵退下,本官自会替你们向朝廷表功!”
可惜此人口才实在一般,却不知百姓哪里在意什么功劳?
如今这个时刻,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眼见城下俱是嗜血的豺狼,哪里有活命的希望?
一个壮丁终究顶不住压力,扔了手里的柴刀,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守不住了!投降吧!人家那么多人,咱们拿什么守?”
青衣小官几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拽起来,厉声道:“不能投降!你可知城中有多少粮草?够这群贼寇吃几日的?”
“一旦城破,他们吃了几日粮尽之后,你我就是他们锅里的肉!”
“被抽筋抽骨、剁成馅料,你信也不信?”
功劳什么的众人听不懂,但这番话却是能听懂的。
下方上万贼寇,攻破城池后真能只劫掠,不杀人?
做梦去吧!
另一个壮丁瘫在垛口后面,绝望道:“那该如何是好?知州大人都跑了,通判也跑了,就剩咱们这些人......”
青衣小官松开那壮丁的衣领,转过身来面朝众人,把手中长剑往城墙上一插:“我还未跑!你们也没跑!”
“我乃颜氏子孙!我家先祖颜鲁公,当年面对安禄山的刀斧宁死不降!”
“我颜预今日也不会投降!我欲效仿先祖,贼人若想入城,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城头的壮丁们精神一振。
就连方才蹲在地上的壮丁,也捡起柴刀,慢慢站了起来。
有人喊道:“颜签判本可跟知州走的,却为我贱民等留了下来,我等岂能忘恩负义?”
“和贼人拼了!”
众人齐齐呐喊,士气好歹提了几分,但仍抵不住总体战局的溃败。
士气归士气,双方人数和兵器差得太远,士气却是杀不了人。
贼寇新一轮攻势压上来,城头上又倒下一排人,缺口越来越多,防线也是越缩越短。
颜预挥剑砍翻一个攀上城垛的贼寇,自己肩头也挨了一刀,顿觉眼前一片漆黑。
他退到墙根歇息片刻,喘着粗气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贼寇。
心里知道,相州已经撑不过今日了。
但他心中并无惧意,唯有对百姓们的怜悯之心。
他乃颜真卿之后,先祖的荣光让他不畏惧死亡。
甚至可以说,与先祖一般为国而死,乃是每个颜氏子孙的夙愿。
只可惜,大好头颅没被辽人拿去,没被金人拿去,倒便宜了这些乌合之众。
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巨响,好似闷雷从地底下滚过来,使得地面阵阵发颤,城墙上碎土簌簌往下落。
这却不是什么夸张的修辞,而是整座相州城真的在震!
颜预吃惊抬头朝远处望去。
只见天边尽头,先是出现一道细细的黑线,随即那道黑线迅速变粗,化作一片黑色的钢铁海洋。
旌旗翻卷,马匹奔腾,烟尘遮天蔽日。
那阵仗,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颜预心头狂喜,扯着嗓子喊道:“官军来了!官军来了!杀贼!杀贼!”
城头壮丁们也看到了那片黑压压的骑兵,不知谁带的头,齐齐欢呼起来。
城下贼寇回头一望,脸色骤变,阵脚登时大乱。
弱者挥刀向更弱者,这群贼寇看着疯狂,实则是软弱的那一类!
都无需有人打头,一众贼寇扔了兵器,齐齐开始四散而逃。
原本紧密的包围圈像被砸了一锤子,向四面八方碎开。
城上欢呼声还没停止,守军绝处逢生,自是兴奋异常。
颜预虽然遗憾自己未能效仿先祖旧事,但觉得活下来似乎也不错。
那片钢铁洪流越冲越近,当先的旗帜也看清了。
黑底白字,‘黑风’二字绣得张牙舞爪,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颜预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几息,脑子里翻了个来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黑风?
这不对吧,哪个朝廷军队会起这么个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