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魁手脚被捆了个严实,肩膀流着血,仍抬头死死盯着李峥,眼睛里的恨意像刮骨的刀子。
想他李魁疍户出身,十六岁便纵横海面,自诩一代枭雄,纵横海域二十载。
今日竟落在一个面覆铁面的无名小卒手里,心中如何不恨?
凭什么?自己凭什么会输?!
便是死,也该轰轰烈烈地落幕,如今却如同一条死鱼般躺在这里,他不甘心啊!
李魁咬着牙,断断续续道:“你......你到底是谁?”
李峥听闻此言,缓缓摘下面具,露出真容来。
李魁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只觉得对方过分年轻,又有一种匪气和贵气结合的气质,看着便不似凡人。
大海上何时有这样年轻的人物了?
虽说如此,他在脑子里翻了个来回,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李峥开口道:“我乃李峥,镇山东李峥。”
李魁愣了一下:“李峥?什么镇山东,我没听过!”
“你是何方神圣?为何掺和我和吕九娘之事?那喷火之物又是什么?”
李峥闻言撇了撇嘴,顿时没了兴致。
看来自己的名气还是不够响,出了山东地界到这海上来便不好使了。
于是李峥换个方式,开口问道:“你可知晓江南王彦?”
李魁冷哼一声:“王彦也是江湖巨擘,他的大名我自是听过。”
李峥淡然道:“他妹妹嫁给我为侧室。”
李魁心中一惊,此人竟是王彦的妹夫?
若只是如此,那李峥顶多和王彦一个水平,甚至要低一档次。
可王彦的妹妹竟是他的侧室,那就不一样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王彦和他平起平坐,甚至还要讨好此人。
李魁忽地咧嘴一笑,笑得身上伤口直颤,大量血水涌出。
他却似不知疼痛般,喃喃道:“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李魁能接受失败,却不能接受被无名小卒打败,如今知道了李峥的来头,心里反倒痛快了些。
至于李峥为什么打他,他问都没问。
海盗嘛,你打我我打你,要什么理由?
吕九娘能抢他,他能偷袭吕九娘,自然李峥也能偷袭他。
在这片大海上讨生活,吃人的时候别手软,被别人吃的时候也别墨迹。
李峥见他如此,忍不住问道:“我问你,你可愿投降效忠于我?”
听闻此言,李魁只是看着李峥怪异地笑,一言不发,笑得周围众人汗毛竖立。
李峥却是没甚感觉,只冷漠地看着他表演。
一旁余靖上前,低声劝谏道:“哥哥,此人生得桀骜不驯,脑后有反骨,绝不是居于人下之人,不可轻信。”
李峥点了点头,他不是袁绍那般优柔寡断之人,听得进去下面人的建议。
观此人行径极恶极,面相更是不善,若不能用之,那便还是杀之来的利索!
李峥当即朝小五、小六摆了摆手:“带下去,给他包扎一下。”
二人上前,将李魁架起来往船舱拖。
李魁被拖走时,还在回头喊:“李峥!杀了我!杀了我!”
李峥没有理他,转头对周围人道:“所谓狡兔三窟,且先严加拷打,此人必有后手,都问出来再杀了。”
莫说李魁还有没有别的船,就是周围小岛上,没准都藏着他留下的宝藏。
所谓贼不走空,即便李峥没时间去寻宝,也可以让吕九娘、周庆他们去嘛。
李魁被拖走后,李峥往四周看了看,问左右:“张济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却听水面上‘哗啦’一声。
张济探出半个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踩着水道:“哥哥,俺方才去看了那几条沉船,舱底还压着不少金银器物,俺能捞上来。”
李峥皱了皱眉:“水下多深?”
张济道:“十丈上下。”
李峥摇头:“太深了,不要了。”
张济微微一愣,开口道:“哥哥,那李魁也是个大海盗,船中财宝不少,就这么......”
李峥毅然打断道:“不要就是不要,我兄弟的命比那些宝贝值钱!”
张济一愣,心中顿时一热。
哪个好汉不爱钱?更别提哥哥乃是山寨之主,管着数万人的吃喝用度。
却仅仅因为自己的安危,便视这些金钱如无物?天下真有这等仗义疏财的义气人物?
张济随即又道:“哥哥放心,以俺的本事,莫说十丈了,就是十五丈我也如履平地。”
李峥还是摇头:“兄弟自有大用,岂是几件金银能比的?快上来吧。”
张济差点热泪盈眶,他在县里当渔民时,虽是县中一霸,却从没被人这般看重过。
便是那些一起长大的兄弟,也不过是搭伙混口饭吃。
他暗自攥了攥拳头,心想:俺这条命往后便是哥哥的了。
这时,余靖凑上前来低声道:“哥哥打算如何处理这些海盗?”
李峥抬眼望去海面,黑风贼已派出二十余艘小船前去打捞。
桨声灯影里,不断有落水的海盗被挠钩搭上来,捆了扔在船舱里。
财宝是死的,人是活的,船只沉没时这些海盗自然不会陪葬,被俘虏的不在少数。
李峥问道:“兄弟觉得该如何处置?”
余靖道:“哥哥与这些海盗有仇无恩,杀之可惜,放之遗祸。”
“不若让他们去水底打捞沉船里的东西,若是死了,算他们倒霉,若是活着上来,便收在麾下效力。”
李峥转头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位余孔目平日里看着斯文,倒也是个狠人。
点了点头道:“此计甚妙,便这般执行吧。”
同样是打捞财宝,张济他们去就是不能去,俘虏就是不能不去。
在李峥眼里,自己兄弟的命比金子重,他人的命比土还贱。
至于这个余靖嘛,杀伐果断、作风硬朗,却是个参领军事、执行军法的人才。
“走吧,我们且去九娘那边看看。”
李峥来之时,便看到吕九娘的坐船快被敌人攻陷了,想过战况会很凄惨,但没想到这么惨。
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雨水把血冲进海里却冲刷不干净,踩上去又黏又滑。
就连船舱和栏杆都被染成了暗红色,好好的一艘木船,硬是被染得一片通红。
饶是众好汉见多识广,此刻也不由暗自心惊。
这位吕九娘虽然一介女流,却也是个狠烈的主儿,端的让人不敢轻视。
此时吕九娘已经被抬进了船舱,舱门口守着几个周庆的老兄弟,却是个个身上带伤。
他们认识李峥,自然不敢轻视,纷纷口称‘哥哥’后,默默让开路。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吕九娘靠在周庆怀里,身上的短褐已被血浸透,死死贴在肉上。
几层布条裹着肩头和左肋,血从布缝里往外渗,一层洇一层,看不出原先的颜色。
左肩那道口子最是骇人,从肩胛斜劈到锁骨下方,皮肉翻卷间露出了底下的血肉。
腿上、手臂上还有几处浅伤,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囫囵地方。
周庆抱着她,嘴里翻来覆去只一句话:“没事的,没事的。”
见到李峥后,只向李峥投来一个求助的目光。
李峥暗自觉得诧异,这周庆哥哥看来是和吕九娘处出真情来了?
正纳闷着,吕九娘睁开眼,扯了扯嘴角:“兄弟来了?”
李峥在她对面坐下:“九娘。”
吕九娘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我这船队......怕是不行了,周庆......人老实,怕是撑不起来。”
“烦劳李峥兄弟......帮我照看一二,你与周庆兄弟一场,但有所求和他说便是。”
周庆听到这里,只觉得嗓子眼一堵,眼泪掉在她脸上。
吕九娘抬手想帮他擦,手举到一半又垂下去。
最开始,周庆和吕九娘在一起绝非自愿,只是自保。
但和海盗接触多了,他的心态开始改变。
海盗是强者的游戏,强者对弱者有绝对支配权。
在海盗这儿,自己只是战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