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的第一场大雪,整整下了一夜。天快放亮的时候,雪停了,只是仍有雪雾在空中随风起舞,弥漫了那片茫茫河滩。村里的房舍和道路,都被厚厚的积雪掩埋。整个世界都变白了,变得空前干净、肃穆、静谧。村里的垂杨和大槐树,挂着一团团一摞摞的雪果,北风阵阵刮过,轰然掉下来,然后飘起一阵雪雾,向四处飞散开来。村北迎风傲然立着一棵老松,大寒而未凋,被这上天的白精灵点缀了,愈显稠密。远远望去,似一座宝塔伸向天空。屋顶上的雪还在积着,有些低矮的茅草房,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所有的鸟儿都不知藏到何处去了。通往下滩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影。雪面上偶尔有野兽的足迹,弯弯曲曲,花花点点,一直向着田野蔓延开去,毫无目的和方向。远处的麦场里,有野兔在雪中蹦跳,似乎是要寻找一个栖身之所。村北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手中拿着一根木棍,向着北方的原野,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前进。他的身后留下两串脚印,在这雪后初霁的早晨,显得格外醒目。这是一个勤奋的小猎人,他要到村边、到河滩里去碰碰运气,不是寻找藏在麦秸垛里的野兔,就是去抓那被冻僵了的大雁。然后,回家,叫上几个好酒的朋友、邻居,躲在茅草屋里围炉筛酒。老刘家那口杀猪锅也被这大雪埋住了,刘家的人抱着柴火往那里走,手里拉着扫帚和铁锨,腋下还夹着一把杀猪刀,看样子是谁家要杀牲摆宴了。西边高岗处,住着孙秀才,他家大门对着茫茫的黄河滩开着,门前就是一条东西路。原野上的阡陌道路都变成了一派北国风光,一望无际。所有的麦苗都被雪野覆盖,望着这皑皑白雪,孙秀才来了诗兴,站在流风口,冻得瑟瑟发抖,抱着膀子赋诗一首:“天降精灵世界白,柴门远眺无尘埃。有炉无炭屋檐漏,秀才固穷非病来。”那吟哦之声向着茫茫的黄河滩传去。孙秀才可真是个人物,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在和贫病较真。不过,人各有志,可能他看到雪,就想起来他的心就像这雪一样洁白无瑕,这样走在路上时,他就可以安步当车了。
村中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来,烟筒上的积雪被融化了,随着风吹往下滑落。各家大门相继打开,人们都在各自扫着门前积雪,有的担心房顶被雪压塌,就用个梯子爬上去,使劲地往下扒拉。根宝看到门外一片雪亮,他知道这是雪的反光,东方已经亮出鱼肚白,晨曦就要向这片大地挥洒照耀。天空好像有些明亮了。根宝起了床,贼风通过窗户上的缝隙向屋里钻,吹在根宝裸露的身上。他急忙披上衣服,哆嗦着牙齿,掩上衣襟。他穿上棉衣棉裤,扎好腰身,这才来到门口准备开门扫雪。他拉了一下没有拉开,又使劲儿拉了一下,木门这才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一股冷空气扑进来,他又打了一个哆嗦,看到外面银白的世界,他不由自主地感叹道:“好大哩雪呀!”只见门口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挨着门的部分,就像用刀切过的一样,院子里的墙根儿处,由于旋风的作用,那雪显得特别厚,足有腰间的高度。根宝从屋门后头拿出一把铁锨,从脚下开始,向着院子里开始清扫积雪。一直清到堂屋门前,把路上以及台阶上的雪都扫干净了,以免奶奶出门滑倒。然后,又把院子里铲出一条很宽的路,把雪都围着院中的桐树和杨树的根垒上,等着日出雪化,浇灌树根。他又把门前的雪扫出一片空地来,远处就是村里的道路。他发现,各人都把自己门前的雪打扫干净了。他想着他念的书上也说过的,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看来此话不假。他也不去扫路上的雪,就背着铁锨往那院走。路上都是雪,他踩着雪一高一低地走了一阵,来到东院门口,先把门前的雪清扫完毕。正当他想着要不要拍门时,听见里边有人来开门,他从脚步声就能听出,是娘来了。
大门打开,门楼以下钻进去不少雪,院子里的雪也是厚厚的。
桂兰看见根宝头上的雾气蒸腾着,就问:“你把老院的雪扫完了?先别叫你奶奶出门。老年人可不能叫摔住了。你们就在那里吃饭吧,那里也有吃的。叫大妞也去,你和你奶奶等雪化了再回来吃饭。”
根宝不敢正眼去看娘的眼睛,低着头答应着,一边去铲地上的雪。一直铲到堂屋厨屋那里,又拐到西厢房,把大妞的门前也扫干净,这才向东厢房走去。二凤还没有起床,根宝把门口的雪都清理干净以后,这才拄着铁锨稍事休息。
那边,桂兰也拿着扫帚在清理路上留下的雪花。很快地,院子里就如盘山路一样蜿蜒曲折了。还有,那几棵大树根部都围成了粗壮的雪柱子,桂兰看着根宝蒸腾的脑袋,心里笑了。根宝的勤劳给了她一些安慰,以往这些活,都是她领着大妞来干,董老大是属狗熊的,他的活儿就是睡觉喝酒嫖窑子,有时候也偶然留给桂兰一点残羹剩饭。桂兰心里说,唉,这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要不出大妞和根宝这事多好,桂兰基本上就可以高枕无忧安度晚年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也许都是上天的安排,就像那个唐和尚取经,去西天的路上合该有此一难。
“根宝,歇歇吧。一会儿叫你姐起来,别总睡懒觉。快要嫁人了,还这样懒,这将来到了婆家,能不受气呀。去,叫她!”
根宝不想往西厢房去,他总觉得他一去就会被娘知道他和大妞的事,他心里发怵。听见有娘吩咐,就拉着铁锨,顺着蜿蜒雪道,如水面上媳妇拐线一般,来到大妞房前,用手拍门,叫着:“姐,咱娘叫你起来,快起来吧。”
“嗯,知道了。”大妞早就醒了,只是屋里太冷,她不想出被窝。另外,她觉得她的肚子里难受,一阵一阵地想哕。她也有点害怕,她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有喜了。
东屋的二凤也起了床,她开门看到院子里这么多的雪,心情很好,。她的眼睛被雪光迷住,她用手遮住,笑道:“根宝,你起来得这么早,那院你也扫完了?”
“扫完了。”
“奶奶回来了吗?”
“我来时她还睡着没起来,我也没有叫她。咱娘说了,叫我和奶奶在那院吃饭,路上有雪,不好走,担心奶奶摔着。”
“根宝,我教你的《三字经》又念了没有?别忘了,吃罢饭没事了,一个人坐屋里,念念书,写写字,多好啊。”二凤就像个老师一样交代着他的这个傀儡男人。她内心也知道,就凭董老大现在的身体,她指望和董老大白头偕老,那才真是痴人说梦。她将来的依靠,还得是这个不起眼的男人董根宝。她揉揉肚子,心里充满了幸福感。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当个女人真好,她要是个男的,说不准正在哪个火坑里受煎熬呢。
“你冷不冷?你要是冷,我一会儿给你生个火吧。”根宝问着走进屋门口,跺掉脚上的雪。
“以后这几天可能会有点儿冷,化雪都冷。有炉就生一个吧。”她小声对根宝说,“你去问问咱娘,叫生火不叫,大妞姐那屋还没有生火哩。”
这时候,正在清理路上残雪的桂兰看见二凤也起床了,她朝这里喊着:“根宝,东屋冷,你给树林他妈生个火吧。一会儿也不知道东院你二婶来吃奶不来。”自己说完,先笑了,“树林还吃不吃了,她也不说说。”
“娘,我也没有奶水了,以后来不来都一样,来了也是把孩子急得哭闹。”说着,脸色阴下来,喜庆的眉色立刻荡然无存,她想念儿子树林,天冷了,也不知道二婶那里生火没有,二叔平时很节俭的。
这时候,大妞也起来了,她先往茅厕里跑,刚跑到茅厕门口,又一扭头朝这里喊:“根宝啊,这里还没有扫,人进不去。”
根宝听见喊他,急忙过去把茅厕门前的雪铲了。大妞迫不及待地跑进去,没等根宝离开,就听见里边“唰唰”的放水声响起来,把根宝吓得急忙走开,并偷偷看了娘一眼。
院子里扫雪完毕,根宝把铁锨靠着门旁边放下,进了东屋,准备给二凤生个火炉。这屋里原来有一个炉子,去年用过几次,今年一直没有用,根宝就把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