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级下册期末考试前一周的下午,班主任组织了家长会。
  尽管何若轻再三跟父母说了家长会时间,他们依然缺席了。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一次都没有参加过他的家长会。
  破产前他们很忙,忙得没有时间给他开家长会;破产后他们嫌丢人,总觉得别的家长会看不起他们,所以也不参加。
  何若轻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被遗忘、被忽略,可是当他放学回家打开家门那一刻,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气到浑身发抖。
  他看到他的母亲正笑盈盈地拿着一件新衣服往一个小男孩身上比划,他的父亲正乐呵呵地替小男孩剪掉另一件新衣服上的吊牌。
  他还看到桌上摆着M记的儿童套餐和玩具。
  好一幅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无一人注意到他已经进门。
  何若轻“砰”的一声关上门,这突如其来的噪音如同他的存在一样突兀,打破了屋内的美好气氛。
  他母亲冲他狠狠翻了个白眼,率先开口了:“你有病是不是?一回来就发疯!你弟弟才回来你就要给他吓死吗?”
  他父亲也紧随其后:“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不懂事。”
  自何家破产后,他们鲜少这样统一战线,唯有在批评他的时候才会一致对外——他就是那个“外”。
  何若轻吐出一口浊气,尽可能地用平稳的声音发出质问:“你们一个都不来参加我的家长会,就是因为接他去了?”
  小男孩泪眼婆娑:“哥哥你别怪爸爸妈妈了,他们只是不放心我而已,你要怪就怪我吧!手心手背都是肉,爸爸妈妈他们也爱你的呀,我在京都上学的时候也很想你的,我经常想给你打电话,可惜你没有手机……”
  “千崇你不用跟他说那么多,是他自己不懂事。何若轻,你弟弟还这么小,走在外面多危险?
  他在私立学校上学,一学期才能回来一次,我们去机场接一接怎么了?不就是家长会吗,去参加了你就能成仙了不成?你这当哥哥的怎么这么自私啊?!”
  他母亲噼里啪啦一顿骂,等她骂完,何若轻才垂眸掩下眸中的情绪,再度轻声问道:“汉堡炸鸡和玩具,还有新衣服,有我的份儿吗?”
  虽然已经对答案心知肚明,但他仍不死心地问出来了。
  他扯了扯起球的衣角,企图压下自己的窘迫。
  “没有!想都别想!就你这表现还想要奖励?你配吗?”
  何若轻握了握拳头,小男孩眼尖地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还以为何若轻要以下犯上,于是立马换上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张开双臂挡在了父母身前。
  岂料何若轻的视线却略过了他。
  何若轻朝他父亲摊开了纤薄的手掌,带着讨好的语气开口道:“爸,老师说要交资料费,13块。”
  这是他第一次说谎,即便说谎他也不敢多要。
  他只是想着,还有六天就期末考了,他每天给君黎带一支两块钱的雪糕,到最后还能剩一块钱给自己买支替换笔芯考试的时候用。
  他母亲一听他提到钱,立马炸毛了:“没有!”
  何若轻眉头微蹙:“怎么会没有?老师说我这学期的奖学金上周就到账了……”
  “你那点奖学金能做什么?用来给千崇买两件衣服都不够,还要我倒贴钱!”
  小男孩一听自己被点名了,便蹦到了何若轻面前,小胖手伸进裤兜里一阵摸索,边摸索边嗲声嗲气地说道:“哥哥,我把零花钱给你用!”
  何若轻幽幽地扫了他一眼,朝他摊开了手。
  小男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他只是说说而已,虽然他真的有钱,但他自己都嫌不够用呢,怎么舍得真的分给别人用。
  更何况他身上穿的是刚买的新裤子,兜里还没来得及放钱呢,他摸裤兜只是做做样子而已,没想到何若轻真不跟他客气。
  “你弟能有几个钱?你好意思要他的钱?”
  何若轻的父亲不耐烦地从皮夹里摸出20块扔给他,冷冷道:
  “给你20,省着点花,你老子我赚钱不容易!一天天就知道要钱,都期末了还交什么资料费,差生文具多……”
  他像挥苍蝇似的把何若轻赶走,何若轻仔细地把那20元纸钞折好放进书包夹层后,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出了门。
  无人关注他的动向。
  在关上门的最后一秒,他听见了那一家三口的笑声,一如他刚进门时那般,再容不下任何人。
  何若轻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老天爷非常不给面子,没多久就下起大雨来,把何若轻浇了个透心凉。
  君黎从网吧里走出来,庆幸地舒了口气:“不愧是我,料事如神,带伞出门……”
  她还没来得及多自夸两句,就看见了雨幕中那个模糊而又熟悉的小身影。
  她立刻撑着伞跑过去。
  “何若轻!”
  何若轻一秒回神,他没想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君黎常来的黑网吧,还正巧和君黎碰上了。
  听见君黎的喊声,他下意识地想要逃离,他不想让她看见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君黎紧跟他的步伐,她举伞的手很稳,伞面之下圈出的一小块安稳之地,刚好足够庇护他们二人。
  伞撑住了,何若轻却再也撑不住了,忽地转身抱住君黎,把脸埋进她颈窝里低声抽泣起来。
  在何若轻看不到的地方,君黎的小脸简直要皱成一团了——孩子又哭了怎么办?她!真!的!不!会!哄!孩!子!
  她抿了抿唇,憋了半天,来了一句:“你没把鼻涕擦我身上吧?”
  说完她就想给自己一拳。
  何若轻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没有……”
  君黎:“……我开玩笑的,你随意。”
  何若轻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看着她身上湿漉漉的水痕,颇为抱歉。
  “对不起,耽误你这么久,你快回家吧,要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君黎摇摇头,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点,道:“我先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