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孽障……”
孙李氏的声音陡然转冷,室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我思来想去,不能让他再这么‘养’下去了。养得心都野了,怕不是要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李嬷嬷屏息凝神,知道夫人这是要正式出手了。
“上次让你留意的,适合他的人家,可有更合适的了?”
孙李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语气却不容置疑。
“回夫人,老奴仔细筛过。南城郑家,开绸缎庄的,家底丰厚,有个嫡女年方十八,据说性情温顺,只是容貌普通些。郑家老爷是个本分生意人,与官场素无往来,一心只想守成。若将三郎君与郑家结亲,一来门第上咱们不算低就,二来郑家这样的纯商贾,断无可能助三郎君接触科举仕途。三来……听说郑老爷有些惧内,且极重嫡庶,若三郎君以庶子身份过去,怕也难有太大作为。”
孙李氏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甚好。要的就是他与仕途绝缘。容貌普通些更好,省得他沉溺温柔乡,再生事端。你寻个稳妥的中间人,先去郑家透个风,不必提我,只说孙家三郎已到婚龄,嫡母慈爱,欲为其寻一门妥当亲事,听闻郑家小姐贤淑,故来探问。看看郑家反应。”
“是,老奴明白。”
李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只是……三郎君还在‘养病’,且老爷那边……”
“老爷那边,我自有说法。”
孙李氏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先去办。此事宜早不宜迟,最好能在秋闱之前定下,哪怕只是口头约定,也能让他分心,绝了某些念想。”
夜晚,孙应房中。
孙应年近五旬,因常年操劳生意,鬓角已见霜色,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精明。他刚核对完这个月的账目,略显疲惫地揉着额角。
孙李氏亲自端着一盅炖好的参汤进来,语气温柔:“老爷,夜深了,歇息吧,仔细伤了眼睛。”
孙应接过参汤,喝了几口,叹道:“还是你知冷知热。近来北边榷场的生意有些波折,辽人挑剔得很,价格也压得低,利润薄了。”
孙李氏目光微闪,顺势在孙应身旁坐下,一边为他按揉肩膀,一边柔声道:“老爷辛苦了。咱们家业大,难免操心。说起来,兖儿在郑州也住了些时日,我前些日子去看他,气色倒是好了不少,也能跑能跳了。终究是年轻人,总闷在庄子里也不是办法。”
孙应点点头:“嗯,你去看过便好。他身子既然好了,也该收收心。棠儿读书要紧,黎儿又有官身,家里这摊生意,将来总得有人帮着打理。兖儿以前荒唐,如今若能沉稳些,倒不妨让他学着做些事。”
孙李氏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体贴:“老爷说的是。我也是这么想。兖儿年纪不小了,总不能一直游手好闲。只是……他从前没个定性,若骤然让他接触核心生意,怕是不妥。我寻思着,不如先让他做些历练,既长了见识,也看看他的心性。”
“哦?你有何想法?”
孙应侧头看她。
“听闻北边榷场生意难做,需得机灵又可靠的人去周旋。兖儿毕竟是孙家子弟,身份上比寻常管事去谈,总要方便些。不如……派他去边关走一趟?也不指望他真能谈成多大生意,主要是历练,看看辽地风物,知道生意艰难,或许就能踏实下来。”
孙李氏语气恳切,仿佛全然是为孙兖打算:“而且离了汴京这繁华地,少了那些狐朋狗友引诱,或许对他更好。”
派去边关?
孙应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放下参汤盅,摇了摇头:“不成。边关榷场岂是儿戏?那里关系复杂,辽人狡黠,官府盘剥也重,需得老成精干之人方能应对。兖儿从未经过事,性子又跳脱,去了莫说谈生意,不惹出事端就谢天谢地了。万一冲撞了辽人或边吏,反给家里招祸。此事休要再提。”
孙李氏本意也并非真要让孙兖去谈成生意,而是想将他调离汴京,远离可能的科举环境,最好在边关待上一两年,错过科考。
她说出来也只是探探孙应口风,最好的法子还是婚事,现在见孙应一口回绝,且理由充分,她虽不甘,也只能暂时按下。
她叹了口气,做出顺从模样:“老爷思虑周全,是妾身短见了。只是……总得给兖儿找点正经事做。我近来也在为他物色亲事,南城郑家,绸缎庄的,家境殷实,女儿也贤淑,老爷觉得如何?”
“郑家?”
孙应想了想:“倒是门当户对。兖儿庶子身份,能娶个殷实商贾的嫡女,也算不错。你看着办吧,人品家世妥帖就好。”
见孙应对孙兖的亲事并无太多关注,只当寻常安排,孙李氏心下稍安。
至少在这条路上,孙应不会成为阻力。
然而,孙李氏心中那根关于孙兖可能备考科举的刺,并未因安排亲事而消除。
相反,孙应拒绝派孙兖去边关,让她更加确定要把孙兖的科举路给堵死。
她不放过一点细节,自然想起了那个神秘的小食摊女掌柜。
“李嬷嬷。”
她唤来李嬷嬷,声音低沉:“那个小食摊的丫头,底细查得如何了?”
“回夫人,老奴又让人细细打听过。此女大约是今春出现在汴京的,父母双亡,兄长欠债逃了,后来支起食摊还债。手艺确实不错,尤其一些风味小吃,颇受追捧。与她接触多的,除了左邻右舍,便是些书生、小吏、行商。与苏家的联系,似乎是苏家小官人,似乎好吃食这一口,这才有了往来,但也仅限于食客与摊主之间,并无深交。”
“父母双亡,兄长欠债……”
孙李氏咀嚼着这几个字,眼中疑色更浓:“一个孤身女子,无依无靠,却能在汴京站稳脚跟,还颇有些手段心机……她与何柱,到底是如何相识的?仅仅是主顾关系?”
“这个……据摊子附近的人说,何柱确是常客,有时也像是帮孙兖跑腿,从明小娘子那里取些东西。有人曾听何柱喊她‘明姑娘’,态度颇为熟稔尊敬。”
“尊敬?”
孙李氏捕捉到这个不寻常的词。一个田庄伙计,对一个市井食摊女掌柜,用得上“尊敬”?
“还有……”
李嬷嬷压低声音:“老奴买通了兴国寺浴室院一个负责采买杂物的小沙弥,他说曾见过明小娘子与吴举人在摊子后头单独说过话,时间不短,不像寻常买卖。另外,她似乎与贡院街几家书铺的伙计也相熟,偶尔会托他们留意见到的新出时文集子或程文墨卷。”
书铺?时文集子?程文墨卷?
这几个词像针一样刺中孙李氏敏感的神经。一个卖小食的女子,关心这些做什么?
除非……她关心的不是书,而是需要这些书的人!
一个大胆而冰冷的猜想在孙李氏脑中成型。
这个明晓,绝不是一个简单的摊贩。至少,她也是孙兖的一个重要联络人和帮手。
好得很!一个卑贱庶子,竟然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图谋不轨,挑战她的权威,威胁棠儿的前程!
“看来,是我们之前小瞧了这个庶子明了。”
孙李氏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就从这摊子入手。”
“夫人的意思是?”
“去找人,在她摊子生意最好的时候,去闹上一闹。就说吃坏了肚子,或是吃出了脏东西。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让她做不成生意。”
孙李氏条理清晰地下令:“另外,散些话出去,就说这明小娘子来历不明,行为不检,一个孤身女子,却与众多男子往来密切,怕是做些不清不楚的勾当……尤其是与某些大户人家‘养病’在外的少爷的小厮,过从甚密,引人遐想。”
李嬷嬷心领神会,这是要彻底搞臭明晓的名声,毁掉她的生计,切断她与外界联系的节点。一个名声败坏、无法立足的孤女,还能翻起什么浪?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定叫她那摊子开不下去,名声扫地!”
李嬷嬷眼中也闪过狠色。
孙李氏微微颔首。
对付孙兖这个孽障,她有的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