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这段时日，确实过得充实而略有盈余。
小食摊生意稳定，口碑渐渐传开，不仅兴国寺附近的书生、学子、胥吏常来光顾，连稍远些的街坊、码头力夫偶尔也会寻来，就为尝一口她创新的新奇小食。加上定期给苏家等处的“特制”食盒虽不赚钱，却无形中提升了摊子的格调，连带普通食客也多了些。
她精打细算，除了必要的原料成本、租金，将大部分盈余都攒了下来。前几日，她终于还了一部分债务，手中还略有余钱。
她想着，能有今日，离不开这些老主顾的帮衬。那些书生常与她讨论时文，写一些文章，带来外界消息；街坊邻里对她这个独身女子多有照应；牙人、铁匠、胥吏们也是常客，有时会行些方便。
她便琢磨着，该回馈大家一番。
念头一起，便想到了过桥米线。
眼下没有那些丰富配菜，但可以做个简易版。用熬得浓白的鸡汤做底，烫熟的鸡丝、豆芽、青菜，加上她自制的茱萸油和调味，配上煮得恰到好处的汴京宽米粉，热汤鲜香，米粉滑爽，吃来既开胃又暖心。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借用“过桥米线”的传说，给这碗吃食添上彩头。
相传有位秀才在岛上苦读，其妻每日过桥送饭，发明了此法以保食物温度。这故事稍加改动，便是个鼓励读书人的好寓意。
说干就干。
明晓提前几日就跟相熟的鸡贩定好了十来只肥嫩的母鸡，又采购了足量的宽米粉、时蔬、豆芽等物。
前一天晚上，她将鸡洗净，放入大锅中，加入姜片、少许她从药铺买来的草果八角，彻夜用小火慢慢熬煮。
到天明时，一锅汤色乳白、香气扑鼻的鸡汤便成了。
她又将部分鸡肉撕成细丝，烫好豆芽青菜，调好酱油、醋、盐、自家炸的茱萸油、花椒粉等佐料。一切准备停当，她在摊前竖起一块事先写好的木牌，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为谢诸位乡亲邻里往日照拂，今日特备‘及第暖心粉’，免费款待，聊表寸心。
汤分三种，状元红汤（微辣）、榜眼白汤（原味）、探花金汤（加蛋）。
数量有限，送完即止。——晓食记 敬上”
木牌一立，顿时吸引了过往行人的目光。
“免费？”
“及第暖心粉？这名字吉利！”
“明娘子今日好大气！”
议论声纷纷响起。
很快，常来的熟客们闻讯赶来。
吴举人踱着方步过来，一看木牌，抚须笑道：“明小娘子有心了。这‘及第’之名，颇合时宜，老夫今日便沾沾这喜气，来个‘状元红汤’！”
接着，沈晦、陈庆等与孙兖有过关联的中间人也来了，笑着道谢。
贡院街的几个书生结伴而来，看到“状元”“榜眼”“探花”的汤名，都觉有趣又振奋，纷纷点了自己心仪的“功名”。
街坊大婶、卖货郎、罗牙人、陈四、附近的郑铁匠、之前有过照应的胥吏……相熟的不相熟的，都被这免费又吉利的吃食吸引过来。
明晓忙得脚不沾地，烫米粉、舀汤、加配料、浇辣油，一碗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鸡汤米粉送到食客手中。
“嚯！这汤真鲜！”
“米粉爽滑，鸡丝也嫩，这茱萸香而不燥，明娘子好手艺！”
“吃了这‘榜眼白汤’，说不定下次府试真能上榜眼呢？哈哈！”
“多谢明娘子！”
摊子前围满了人，欢声笑语，赞誉不断。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心满意足。
明晓一边忙碌，一边笑着回应大家的夸赞，心里也暖洋洋的。她能感受到这些市井百姓的真诚和喜悦，这种用食物连接人与人、收获善意与认可的感觉，让她觉得在这个时代，自己并非全然孤独。
她也特意给常来送信、跑腿的何柱留了一大碗，让他趁热吃。
何柱憨厚地笑着，蹲在角落吃得呼啦作响。
就在这气氛最热烈、人群最聚集的时刻，孙李氏派来捣乱的人，到了。
来的是两个面相有些凶悍的闲汉，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眼神游移。他们挤进人群，闻到香味，看到免费发放的热闹场面，明显愣了一下，似乎和预想中“寻常营业”的场景不太一样。
但收了钱，就得办事。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汉子，按照李嬷嬷交代的，挤到前面，用力拍了一下摊板，粗声粗气地喊道：“喂！卖吃食的！老子前几日在你这里吃了碗什么劳什子面，回去就上吐下泻，躺了两天！你这吃食不干净，坑害人命！今日必须给个说法！”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聚焦到这两个汉子身上。
明晓心中也是一紧，但面上不显。
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手，看向那三角眼汉子，平静地问：“这位客官，不知是哪一日来光顾的？吃的又是哪一样？我每日售卖之物皆有定数，若真是吃食有问题，我绝不推诿。”
“哪一日？就是……大前日！吃的就是你的抄手！”
三角眼汉子梗着脖子道。
他才说完，全场一静。
明娘子何时卖过抄手？
“大前日？”
明晓还没说话，旁边正在嗦粉的胥吏抬起头，他是个面相狠厉的中年人，在衙门见多了这等泼皮伎俩，眯了眯眼：“大前日？我怎记得那日下雨，明娘子这摊子都没出？街口的王婆可以作证，她那日还念叨说吃不上明娘子的小食了。”
“对！我也记得，大前日雨不小，明娘子没出摊！”
另一个街坊也附和道。
三角眼汉子一噎，没料到这摊主不出摊的日子他们也能记得。
他旁边那个稍胖的同伴赶紧帮腔：“记错了！是……是前日！对，前日！”
“前日？”
这次是郑铁匠王瓮声瓮气地开口，他脾气直：“前日老子在这吃了两份豆乳，屁事没有！你这厮，莫不是来讹诈的？”
书生里有个年轻的，气盛，也开口道：“明娘子食料新鲜，我等常来常往，从未有不妥。二位口说无凭，岂可随意污人清白？”
三角眼汉子见势不妙，有些急了，提高嗓门：“你们是一伙的，当然帮着她说话！老子就是吃坏了！今天不给个十贯八贯汤药费，老子就砸了你这摊子！”
说着，作势要掀摊板。
“你敢！”
胥吏啪地放下碗，站起身，他虽只是个胥吏，但在市井中颇有威信：“开封府地界，天子脚下，容得你等撒野？明娘子正经做生意，今日还好心免费施食，尔等不知感恩，反倒诬陷讹诈？再要胡闹，随我去衙门里分说分说！”
“对！去衙门！”
“分明是看明娘子生意好，又是女子，来敲诈的！”
“滚出去！别耽误我们吃‘及第粉’！”
人群激愤起来。
明晓平日与人为善，手艺好，价格公道，今日又免费请客，人缘极佳。
这两个闲汉的指控在众人看来毫无道理，更像是找茬。尤其是那些书生，平日受明晓照顾，常讨论文章，有时还赊账，又正值血气方刚，岂容有人欺辱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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