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带着明晓和明晨在瓦舍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那些灯火辉煌的勾栏渐渐落在身后,喧嚣的人声也变得遥远模糊。
脚下的路从青石板变成了碎砖,两边是些不起眼的小门和静悄悄的巷子。
明晨死死拽着明晓的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他脸上还挂着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警惕,紧张,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明晓倒是不怕。
都到这地步了,怕有什么用?顾时要真想害他们,刚才在马车上就能动手,何必费这么大劲带到这种地方?
又拐了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幽静的小巷,两边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什么字都没有。
顾时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里面是一处小小的庭院。假山,鱼池,几株桂花,香气幽幽的。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
正对面是一排厢房,雕花的窗棂里透出柔和的灯光。
明晓愣了愣。
这地方……跟外面那喧闹的瓦舍,简直两个世界。
顾时领着他们穿过庭院,推开正中间那扇门。
门内是一间雅致的厅堂。
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落款她不认得,但看那笔墨,绝非俗品。角落里摆着一张琴,琴身乌黑发亮,一看就是上品。窗边几案上供着一瓶桂花,幽幽的香。桌椅都是花梨木的,雕工精细,铺着素雅的锦垫。
明晓的眼睛扫了一圈,心里暗暗咋舌。
这地方,光这一屋子东西,就够普通人家吃十年。
顾时往主位上一坐,随手把扇子搁在桌上,朝两人抬了抬下巴:“坐啊,跟自家一样。”
明晨不动。
他站在门口,死死盯着顾时,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随时会咬人的狼。
明晓倒是大方得很。
她走过去,在顾时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还顺手摸了摸那锦垫。
手感真好,丝滑柔软,怕是上好的蜀锦。
“哥哥,过来坐。”
她招呼。
明晨不动。
他不但不动,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在门框边,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明晓懒得管他。
她看着顾时,问:“这是哪儿?”
顾时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神秘。
明晓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想再问,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
明晓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愣住。
这是个美人。
不是那种浓妆艳抹的妖冶,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美。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里头是月白抹胸,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宫绦,坠着一块羊脂玉佩,随着步子轻轻晃动。乌黑的发髻挽成时兴的朝天髻,斜斜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芙蓉,衬得那发髻越发乌黑油亮。
明晓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
不是年轻少女那种青涩的美丽,而是一种成熟女子特有的韵味。眉眼间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不张扬,却让人觉得温暖舒服。嘴角微微上翘,天生的笑模样,让人看着就想亲近。
可最让明晓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汪深潭。看人的时候,目光柔柔的,可那柔光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仿佛一眼就能把人看透,却什么也不说破。
她走了进来,目光先在明晓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缩在门边的明晨,最后落在顾时身上。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时哥儿……”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软软的,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又给我带麻烦来了?”
顾时笑了笑,没接话。
那女子也不追问,只是转过身,朝明晓微微一笑:“这位就是明娘子吧?久仰了。”
明晓一愣。
怎么回事?
这美人知道她?
她
她连忙站起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久仰?她有什么好久仰的?顾时说了什么?
那女子又看向门边的明晨,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那是令兄?”
明晓点头。
那女子笑了笑,对明晨说:“别怕,这儿安全。进来坐吧。”
明晨依旧不动。
他不但不动,反而又往后退了半步。
那女子也不恼,只是笑着摇摇头,转向明晓:“我是这桑家瓦子的东家,姓桑,外头人都叫我桑娘子。”
明晓愣住了。
桑家瓦子的东家?
那个有大小勾栏五十
是这个女人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绝美动人的女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桑娘子似乎见惯了这种反应,只是微微一笑,在顾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明娘子别见怪。”
她说:“时哥儿就爱管闲事。这回又给添麻烦了吧?”
她说着,看了顾时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的复杂——有嗔怪,有无奈,有心疼,还有……明晓看不懂的东西。
顾时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噙着一丝笑。
明晓看着这两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桑娘子,该不会是顾时的相好吧?
她长得这么美,又这么有钱,顾时又是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两个人有点什么,不是很正常吗?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背后有什么不对。
她回头一看。
明晨不知什么时候从门边挪了过来,躲在她身后,两只手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可他那耳朵……红得像火烧。
明晓愣了一下。
她顺着明晨刚才的目光看去。
那方向,正好是桑娘子坐的地方。
明晓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个傻子。
明晓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桑娘子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明晨那边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明晨的耳朵更红了。
明晓不忍心看他,赶紧转开目光。
桑娘子也不戳破,只是对明晓说:“明娘子明小哥放心,在我这儿,没人敢来撒野。”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柔柔的,可那话里的分量,却沉甸甸的。
明晓看着她,忽然对眼前这个女人肃然起敬。
一个女人,能在汴京这龙蛇混杂的地方,撑起这么大一片产业,还让顾时这样的人放心地把麻烦带过来。
那可不是一般的本事。
官场上,她能周旋;商场上,她能打拼
这种女人,放在现代,就是顶级女企业家。
想着,明晓的眼睛亮了。
她看着桑娘子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艳,变成了敬佩,再到——崇拜。
是那种看到“大女主”时的崇拜。
穿越这么久,她见过不少厉害人。
苏轼那样的才子,章惇那样的狂士,曾巩那样的君子,包拯那样的清官。
可那些人,都是男人。
女人呢?
这个时代的女人,大多活在闺阁里,活在规矩里,活在别人的目光里。
可眼前这个桑娘子……她不一样。
明晓忍不住问:“桑娘子,你……你一个人管这么大的瓦子?”
桑娘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无奈。
“一个人?哪能呢。手底下几百号人,个个都要吃饭。我也就是个领头的,真正撑场子的……”
她看了顾时一眼。
“是那些不愿意露面的人。”
明晓心里一动。
不愿意露面的人?
是谁?
她没敢问。
桑娘子也不多说,只是站起来,对明晓说:“你们先歇着。隔壁两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