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屋里很静。
窗外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着茶盏里残留的茶香,让人莫名地安心。
明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桑娘子刚才那句话。
“知道太多不是好事,不知道也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提醒什么?还是在试探什么?
还有顾时。
他今晚去了那个院子,出来时心情很差,眼神里有冷意和杀气。
可他现在又懒洋洋地靠在这儿,像只吃饱了的猫,刚才那些东西仿佛从来没存在过。
他到底是什么人?
明晓正想着,顾时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清亮得很——他根本没睡。
他的目光先落在明晨身上。
明晨还缩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那副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顾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明晓。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玩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明晓心里一凛。
她几乎是本能地反应过来——这是要问话了。
问什么?问今晚的事?问他们怎么逃出来的?问文家为什么要抓他们?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点——不管顾时问什么,她都不能说实话。
至少,不能全说实话。
她看着顾时的眼睛,不等他开口,抢先说道:“顾公子放心,今晚的事,我们兄妹什么都没看见。”
顾时挑了挑眉。
威胁?
“我们没见过您。”
明晓继续说:“您也没见过我们。我们是在哪儿遇见的?不知道。您去了哪儿?不知道。您做了什么?更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得像个老实巴交的老百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顾时一顿。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把刚才那点打量和玩味都冲淡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
“还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还真是机灵……”
明晓没说话。
她只是老老实实地坐着,脸上挂着那种“我很老实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顾时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摇了摇头。
他原本要说的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明晓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顾时换了个姿势,靠得更舒服些,懒洋洋地问:“孙三那边,秋闱准备得怎么样了?”
明晓心里一动。
这个问题,倒是好答。
“应该还行。”
她说:“他在太学前横街租了个小院子,离景德寺近。这段时间闭门苦读,何伯隔日送些吃食去。模拟卷做了一摞,秘卷翻烂了三本,笔记写了一厚沓。”
她顿了顿,补充道:“状态比在庄子时好。”
顾时点点头,没说话。
他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明晓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问孙兖的事,问得太平常了。就像……就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关心朋友的公子哥儿。
可刚才在马车上的那个眼神,那冷意,那杀气,绝不是公子哥儿该有的。
他想干什么?
顾时忽然又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明娘子。”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一身本事,师从何处?”
明晓心里一紧。
来了。
她那些现代人的思维方式,那些谈判技巧,那些信息收集和分析的方法,那些做生意的手段——在这个时代,根本解释不通。
一个从小在市井长大的姑娘,怎么可能懂这些?
她飞快地想着该怎么回答。
说自学成才?太假。
说是跟什么人学的?那得编个靠谱的师父。
可顾时这种人,不好糊弄。
她见过他扮纨绔公子、老板、书生……扮得那么像。更见过他刚才那冷意和杀气,那绝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还有桑娘子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心疼、无奈,分明是看自己人的眼神。
这人不对劲。
很不对劲。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几个月见过的顾时。
在孙兖跟前,顾时就是一副仗义朋友的模样。
然后平时是做点小生意后来,说说笑笑,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
再后来帮她打探消息,提供信息,一副热心帮忙的样子。
刚才在马车上,那冷意和杀气,那从神秘院子里出来、心情很差的样子。
哪一个是真的?
哪一个是他?
她忽然想起桑娘子那句话——“有些事,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还有顾时刚才……她知道他本不是问孙兖的事的。
明晓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抱歉,顾公子。家师不让说。”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深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行。”
他点点头:“不说就不说吧。”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不过明娘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顾时不养吃闲饭的。”
明晓背脊挺了起来。
“你们俩……”
顾时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角落里缩着的明晨:“只能在这躲五日,且既要在这儿躲着,就得干活。”
明晓眨了眨眼。
“干什么活?”
顾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又带上了那种玩味的笑:“桑家瓦子缺伙计,你们俩正好顶上。”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在桑家瓦子当伙计?
明晓转头看向明晨。
明晨还缩在角落里,可这会儿他抬起头来,脸上是愣愣的。
“晓妹……”
他张了张嘴:“咱们……要在这儿当伙计?”
明晓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当伙计。
在汴京最大的瓦舍里,在那些勾栏、酒肆、茶坊中间,端盘子、倒酒、招呼客人。
这活儿,她干得了。
可问题是——顾时让他们在这儿当伙计,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现在没有别的路。
明晓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庭院静静的,桂花香幽幽的。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对明晨说:“愣着干什么?睡觉去。”
明晨站起来欲言又止,也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明晨忽然停下脚步。
“可是……你不是我妹妹……”
明晓气得直瞪眼。
“明晨。”
“你觉得我现在能独善其身?”
要是明家两兄妹就是普普通通小老百姓,不是就不是,也牵扯不了什么,可事到如今,她想不承认,可背后那些黑手能放她一马吗?
她说不是,就有用吗?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正视,她已经进到这个身体里,就要承受这副身体的因果,不是她不想不愿意就可以的。
“从明天起,好好干活。”
明晨看着她,还想说什么。
明晓没有解释。
她只是说:“哥哥,请你记住我叫明晓,这是不争的事实。咱们得活着。”
活着,才能等到机会。
活着……才能弄明白一切。
活着,才能有无限可能。
明晨张了张嘴,看向之前顾时离开的方向,心中有了想法。
只是明晓完全不知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