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拎着包袱,掂了掂。不轻不重。她抬起头,看着门口。她知道此时顾时正在外面等着她。
那扇门很旧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把刀,把屋里的昏暗劈开一道口子。
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拉开门。
顾时果然在门外。他今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腰间的带子系得端端正正,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晓从没见过的表情。
认真的,温和的,像三月的风,像秋天的水,像一个真正的文人学士。
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淡。
“准备好了吗?”
明晓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挪了挪。
渠先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绷带、夹板、还有一副拐杖。
他看了明晓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动手给她包扎。先把左臂吊起来,用绷带缠了好几圈,挂在脖子上,再把右手手掌包起来,只露出几根手指,能握笔就行。然后是腿,他把她的左腿裤脚卷起来,在小腿上绑了两块夹板,再用绷带缠紧,最后把拐杖塞到她腋下。
明晓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这副模样,忽然想笑。她的左臂吊着,右手包着,左腿瘸着,脸上还涂着厚厚的粉,贴着假的鬓角,垫着假的耳垂。她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被人打得只剩一口气,还硬撑着要来考试。她看了一眼顾时,他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渠先生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行了。”
他说:“走路的时候慢一点,稳一点,别让人看出你是装的。”
明晓撑着拐杖,试着走了两步。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左腿拖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人走了很久、走得很累了,还在往前走。顾时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道月洞门,穿过那条窄窄的夹道,穿过那个被晨光照得发白的园子。
那些女人不见了,整座园子像一座空城,等着什么人走进去,又等着什么人走出来。
门房老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还是那副睡眼朦胧的样子,可今天他没有说“慢走”,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顾时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老头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灰蓬,青布帘子,车辕上刻着一个篆书的“顾”字。
车夫坐在上面,看见他们出来,跳下车,把帘子掀开。顾时回过头,看着明晓。
“上车。”
明晓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车夫伸手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抓着车辕,费了好大劲才爬上去。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垫子,坐上去软软的,暖暖的。她把拐杖放在旁边,把包袱抱在怀里,靠着车壁,闭上眼睛。
顾时也上了车,坐在她对面。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车厢轻轻晃着,像一只摇篮。
明晓闭着眼睛,听着那声音,听着外面的风,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长。
然后,顾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进了考场,第一件事,是找你的号舍。丙字区,第十二号。别走错了,走错了就麻烦了。找到了,坐下来,把东西放好。笔墨放在右手边,干粮放在左手边,手巾放在桌上。别乱放,别让人看出你不习惯。”
明晓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卷子发下来之后,先看题,别急着写。先写你最有把握的。别贪多,别逞强,选你最会的。选好了,再动笔。写的时候,字要慢,要稳,要像顾时的字。你练了一天,应该没问题。”
他顿了顿:“写完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字,有没有漏字,有没有犯忌讳的地方。没有,就交。别等,别犹豫,别回头。”
明晓又点了点头。
“策论也一样。选你最想写的那道,别管别人怎么写,别管考官想看什么。你只管写你的。你不是替别人写,你是替自己写。”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写完了,就出来。别在考场里待着,别跟任何人说话,别回头。”
明晓睁开眼睛,看着他。他靠在车壁上,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握得很紧。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紧张。
她忍不住笑了。
“你怕什么?”
顾时没有说话。
“怕我被抓?”
她又问:“还是怕我被杀头?”
顾时还是不说话。
明晓歪着头看他,那张被绷带和粉裹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放心……”
她说:“我要是被抓了,肯定把你供出来。你跑不掉的。”
顾时的嘴角抽了一下。
“真的。”
明晓一本正经地说:“我会说,是你逼我去的,是他给我化的妆,是他给我安排的替考,是他把那些人买通的。我是无辜的,我是被他骗的。你猜,官府是信我还是信你?”
顾时终于开口了。
“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明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骗你的。”
她说:“我没那么无聊。”
顾时愣了一下。
“我要是被抓了,就说是自己想去考,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反正——”
她顿了顿:“反正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哥哥……明晨……就拜托你照顾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明晨已经被打晕裹成粽子关了起来。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的东西很重,很沉,像压了很多年。
他忽然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头。
不重,可也不轻,刚好够她感觉到疼。
明晓“哎哟——”一声,用臃肿的手掌捂住脑袋。
“你干嘛?”
顾时收回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别乌鸦嘴。”
明晓揉了揉脑袋,瞪了他一眼。
又靠回车壁上,抱着包袱,看着窗外。
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那些气派的门楼,那些张着嘴的石狮子,那些光秃秃的槐树和柳树。街上的人多起来了,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还有那些穿着襕衫、拎着书箱的举子。他们三三两两,往同一个方向走。
明晓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再过一会儿,她也要变成他们中的一员了。
穿着男人的衣裳,顶着别人的名字,走进那座她从来没进去过的考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
吊着的胳膊,包着的手,瘸着的腿,还有那张被粉和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脸。
她忽然又激动又想笑。
“顾公子……”
她再开口。
顾时没有睁眼。
“嗯?”
“你说,我要是真的考中了,还是第一名,怎么办?”
顾时睁开眼睛,看着她。
“考中了……”
他说:“我就是举人了。”
明晓语塞。
“然后……”
顾时继续:“然后我就得去参加省试成为进士,再然后……”
“停!打住,我还是随意发挥吧……”
顾时看着她,笑得开怀。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景德寺快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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