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过最后一条街,景德寺就到了。
明晓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街上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密密麻麻的,像一锅煮沸了的饺子。
考生、家长、书童、小贩、看热闹的……里三层外三层,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卖笔墨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干粮的举着招牌晃来晃去,卖“状元丸”的药摊前排着长队,还有几个算命的老头蹲在墙根,眯着眼睛,等着哪个紧张的举子来问一卦。
明晓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没想过,原来科举考试是这样的。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定住了。那边,人群里站着几个人,穿着崭新的襕衫,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轼。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的襕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难得的认真,和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苏子瞻判若两人。他旁边站着的是苏辙,比他矮了半个头,可那眉眼间的沉稳,倒是更像兄长。
两人正在说着什么,苏轼忽然笑了,拍了拍苏辙的肩膀,那笑容里,有鼓励,有期待。
明晓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又看见了一个人。
两人旁边的苏洵。
本来她以为苏洵是来送考的。可定睛一看,苏洵居然也穿着澜衫戴着头巾。
因为所有参加考试的举子都必须装束标准,也就是要穿澜衫,而澜衫是一种用白细布制成的圆领长袍,下摆有一道横澜,表示上衣下裳的古制,是未做官的读书人的标准礼服,头上要带头巾,不能披头散发,腰间要有束带。穿布鞋或者皮靴,鞋底不能太厚,以至于可以藏匿物品。因为是八月的秋天,可以让考生穿胖袄,胖袄是一种棉絮填充的厚外套入场御寒。虽然是厚衣服,必须经过检查,确保夹层中没有缝入经书。
她一惊,苏老泉居然也要考?他不是前几天还去桑家瓦子潇洒了?
相比满场多数的年轻举子,他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可那眼神,亮得惊人,像一把磨了很多年的刀,终于要出鞘了。
人群里还有几个她认识的人,有章惇,还有曾巩、曾布和上次见过的曾家一众人等。她放眼望去,试图从人群中寻找哪个是写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横渠先生张载,还有程颢、程颐等历史名人。
她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些人,有些她只在书上读过、只在传说里听过的名字,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和她一样紧张,一样期待,一样不知道三天之后会怎样。
她更加激动了。
还有孙兖。他站在人群的另一边,穿着一件半新的襕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可那眼神是沉稳的,坚定的,像他这大半年来每一个深夜里挑灯夜读时那样。
他旁边站着顺子,正在给他递水,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孙兖接过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明晓这才心中大石落了下来,她差点以为孙李氏会阻拦,生怕孙兖来不了。
这个男人,这大半年,她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从那个被嫡母打压、被兄长排挤、连个安静读书的地方都找不到的庶子,变成今天这个站在考场门口、眼神坚定的举子。
她感慨万千。
接着马车停了。
车夫跳下车,掀开帘子一角。
顾时没有下车,而是车夫伸出手。
明晓深吸一口气,和车中的顾时对视了一眼,然后把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手递过去,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下了车。
脚刚落地,拐杖杵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不重,可那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周围的人开始看过来。
她低着头,把脸藏在包裹的布带阴影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拐杖笃笃地响着,左腿拖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伤兵。
车夫跟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
忽然,一个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顾兄!顾兄!是你吗?”
那人跑到她面前,脸上满是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那表情,像见了鬼似的。
“顾兄!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你不是被打成重伤了吗?我听说你手也断了,腿也断了,脸也破了,都以为你来不了了!你怎么——”
明晓还没来得及反应,那人已经一把抓住她那只吊着绷带的胳膊,声音又高了八度。
“天哪!你这胳膊——真的断了?还有这腿——你、你这是——你伤成这样还来考试?你不要命了?”
立刻,人群里有人喊:“快来看啊!顾时顾二公子来了!就是那个被周元辉打成重伤的顾时!他伤成这样还来考试!快来看啊!”
人群“嗡”的一声炸开了。
所有人都往这边看过来,有伸脖子的,有踮脚的,有挤着往前凑的。
有人认出了“顾时”。
“就是他!就是那个被打的举子!”
“伤成这样还来考?”
“不要命了?”
“真有骨气!”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一波的,把明晓淹没了。
明晓一头黑线,顾时从哪里找的托?
她站在人群中间,吊着胳膊,瘸着腿,杵着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不能有。
她只是低着头强忍着,拼命忍着笑配合把自己扮演成一只被围观的、受了伤的、还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困兽。她似乎还听见了顾时躲在马车里的偷笑声。
她把拐杖又往地上杵了杵,笃笃两声,不重,可那声音,像在说——我还没死呢!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在说周元辉不是东西,有人在说顾时有骨气,有人在说这伤得这么重还来考,怕是考不上了。
明晓听着那些话,知道顾时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所有人都看见他来了,伤成这样还来了。
他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受害者,是被欺负的那个,是打不垮的那个。他要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
更是要让所有人以为来的就是顾时本人!
作戏做全套。
明晓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分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沙滩。
她走在那条路上,拐杖笃笃地响着,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步的,很慢,很稳。
她好不容易挪到一个角落里,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里,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不经意间对上了孙兖疑惑的目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