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琮和张咨又相视了一眼。这一次，两人眼中已不再是全然的警惕和怀疑，而是多了几分动摇。眼前这个老秀才既能拿出腰牌，虽然腰牌上的字并没有看清，但又敢让他们去府衙向包大人求证，想来身份不会有假。更何况，帮朝廷做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筹码，科举考试中，才华固然重要，但人脉和消息同样不可或缺。若能与一位朝廷密探搭上关系，于他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李琮率先坐回椅子上，朝明晓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几分，只是措辞依旧谨慎：“先生既是为朝廷办事，晚辈们理应相助。只是不知先生具体需要留意哪些事？府学里人多眼杂，晚辈们毕竟只是普通生员，许多地方也不是随意能进的。”
明晓见他松口，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还好这两人如清澈大学生一般涉世未深，随便忽悠一下就成了。
她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从容淡定的微笑，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二位不必刻意冒险。平日里去刻书坊领范本时，多留意一眼纸张的质量和数量，今年的纸是不是比往年更白更细？发放给生员的课业用纸是不是比往年多了？供备处那边若有异常的人员出入，或者有人私下议论纸张数目对不上，二位只消记在心里，不必声张，也不必刻意打听。另外，方才那位李念安，二位若是方便，平日里也多关照一二。他近来神色郁郁，想必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是有什么反常举动，也请二位及时告知在下。”
张咨眉头微皱，似乎对“留意同窗”这一条有些不太自在，但见李琮已经点了头，便也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从鼻腔里重重地呼了口气，算是默认。
明晓将这些微妙的反应尽收眼底。她知道光靠一块腰牌和几句大话还不足以彻底收服这两个人，对方毕竟是从千百人中脱颖而出的府学尖子，不是随便画个饼就会死心塌地替她跑腿的愣头青。她得给他们一点真正的好处，让他们觉得帮她做事是值得的。
“当然，在下也不会让二位白忙活。”
她靠回椅背，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考教意味：“今日与二位论辩时，在下便发现二位虽然学问扎实、策论也颇有见地，但在诗赋和时务对策上还有一些可以打磨之处。若是二位信得过在下，在下愿从旁辅导一二，助二位在来年春闱上一臂之力。”
这话一出口，李琮和张咨的目光同时亮了几分。张咨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她，语气里难得少了冲劲，多了几分迫切：“先生是说真的？先生既然知道欧阳公可能出任知贡举，想必对欧阳公的出题偏好也了然于心。晚辈近日正愁诗赋不知如何入手，若先生愿意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明晓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故意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欧阳公最厌恶浮华空洞的太学体，诗赋重性情、策论重实际。你们回去之后不妨把近年欧阳公经手的几篇省试范文拿出来重新揣摩，尤其留意他点评时用了哪些字眼，他夸得最多的那些篇章，便是他真正欣赏的风骨。日后再见面时，若有疑问，尽管来问便是。”
李琮和张咨齐齐拱手道谢，脸上的拘谨和怀疑终于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三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李琮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赶回斋舍温书，张咨也跟着站起身来。明晓也不多留，只是叮嘱了一句“有事先来清茗居找茶馆伙计传话”，便目送两人下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之后，明晓在雅座里独自坐了片刻。她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饮尽，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襟，将桌上那几碟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茶点推给路过的跑堂，结了茶钱，朝一直站在竹帘外侧的崇岳偏了偏头。
“你先回去跟你家郎君复命，就说府学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我晚些回去。”
崇岳看了她一眼，那张冷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脚下却没有立刻迈步。明晓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摆摆手补了一句：“我不去别的地方，就随便走走，转一圈就回。”
崇岳这才点了下头，转身下了楼。
明晓独自出了清茗居，却没有往包府方向走。她穿过文枢坊的青石板路，绕过夫子庙，沿着秦淮河畔的石板路一路往南，拐进了清风楼后院那条熟悉的窄巷。
天色已近黄昏，清风楼的后院里依旧是那副深夜才会忙碌起来的景象。
几匹快马拴在拴马石上，两个穿着深色短打的汉子正蹲在墙角低声交谈，侧门外停着一辆骡车，几个伙计正往车上搬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明晓没有走正门，从侧门闪了进去，径直上了阁楼。
掌柜正在整理木架上的标签，见她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明晓也不客套，开口便道：“帮我查几个人，一个叫孟元，在秦淮河边摆摊卖馄饨的妇人，三十七八岁；一个叫李念安，是她儿子，在江宁府学外舍读书，年纪约莫十五六岁。还有李念安的父亲……”
掌柜听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去翻了翻木架上那一排排按姓氏分门别类的档案簿册。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从“孟”字排翻到“李”字排，逐页逐行地查了一遍，最后直起腰来，摇了摇头。
“贵客说的这两个人，清风楼暂时没有现成的档案。孟元不过是个街边摆摊的妇人，李念安也只是个府学生员，都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平日里也没人专门留意他们。若是贵客需要，在下这就派人去查，不过恐怕需要等上几日。”
明晓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掌柜说的是实情。清风楼的情报网虽广，但毕竟不是档案库，不可能把江宁城里每一个平民百姓的底细都登记在册。
她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留下赵世膺院子的地址，嘱咐掌柜一有消息便派人送过去。
从清风楼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画舫上的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忽远忽近，像是被夜风揉碎了的梦。她将双手拢进袖中，沿着河岸的石板路慢慢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将今日搜集到的所有碎片在脑中反复拼凑。晚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她脑中那些盘根错节的线索渐渐清晰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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