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拢着袖子,低头走在秦淮河畔的石板路上,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在清风楼里翻到的那些片段。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卷起她衣袍的下摆,也卷得沿街酒肆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她正盘算着明日怎么再去府学门口蹲守李念安,余光里忽然察觉到前方的巷口站着一个人。
那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极长,一动不动地横在石板路上,像一柄插在夜色里的刀。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闪了半步,以为又是哪个喝醉的人挡了路,但那人没有让开,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明晓抬起头,借着灯笼的昏光看清了那张脸。
嘴巴渐渐张大,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了。
怎么会是他?
他清瘦了许多,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圆润的下颌线条如今削得棱角分明,颧骨微凸,眼窝比从前更深,眉弓的弧度在灯影下显得格外锋利。以前那张脸上总挂着的几分算计和表演出来的纨绔,如今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稳和坚毅。那双眼睛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含着精明,而是变得深邃而安静,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见底,却能感受到分量。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深衣,腰间束着革带,外头罩着一件半旧的氅袍,氅袍的肩头被夜露洇湿了一小片,显然已经在风里站了很久。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刃口藏在鞘中,但锋芒已经压不住了。
明晓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一整天的乔装打扮和尔虞我诈,累出了幻觉。
孙兖应该在开封,应该在埋头苦读,应该在为明年的春闱挑灯夜战。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不应该出现在江宁,不应该出现在这条冷风刺骨的秦淮河畔,更不应该站在她面前,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可他没有消失。
他就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下一下,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她忽然想起临别前那个晚上。
满天的烟花在汴京的夜空中炸开,他和她依偎并肩而坐,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头看着那些绚烂的光芒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又凋零。那时候她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很长很长时间里的最后一次。
她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压了这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但此刻,那些被压住的画面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烟花的颜色、夜风的温度、他当时欲言又止的侧脸。她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直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明晓……”
只是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像是憋了太久没说话,喉咙有些发干。但这两个字钻进她耳朵里的那一刻,她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不是应该在开封吗”,想说“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突然冒出来会吓死人的”,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兖也没有再说话。
他迈开步子,大步朝她走来。靴跟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又沉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稍纵即逝的东西。
走到她面前时,他却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离她不过一拳之隔的地方。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那种属于孙兖的、特有的、混着清香和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他的呼吸比平时更沉,胸膛微微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站稳的。也许是今晚的风太冷了,也许是这条石板路太滑了,也许是这些天来她一个人扛了太多的追查、威胁、试探、伪装,忽然有一个人从千里之外赶来。
她的脚像忽然被人抽去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倾,扑进了他怀里。
孙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手臂,将她紧紧抱住。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手指扣在她背上,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他甚至有些颤抖战栗。
明晓想挣脱,对,她应该挣脱的。
本来他们两人就什么也不是,也什么也还不是,这不清不楚的……而且她一身都是麻烦,一身都是秘密,一身都是不该让别人替她分担的担子,他更是有更多的使命和追求。
但这个怀抱太温暖了,暖得像是将江宁的整个冬天都隔绝在外。
她的手臂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慢慢地、试探地、然后毫不犹豫地环住了他的后背。
孙兖将她又抱紧了几分,下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像在确认怀里这个人不是他做了一百遍的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穿堂风吹过来,卷起几片残雪扑在她脸上,她才打了个冷战。
她从孙兖怀中抬起头,借着灯笼的光看着他那张在短短数月里变化很多的的脸,然后抿了抿嘴,故作轻松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我这副长胡子老头的模样,你居然也认得出来?”
孙兖低头看着她脸上那两缕歪歪扭扭的假胡子,嘴角微微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却比从前所有的笑都更真、更深。然后那笑意慢慢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又重新变得沉甸甸的。
“我寄了好几封信,你都没回……”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怕吵醒什么,又像是在陈述一桩悬在心头许久的担忧:“后来铺子里的伙计送信来说,顺子牵扯进命案被抓了。我担心……我担心你出事……所以……就赶来了。”
明晓看着他眼下的青灰,看着他氅袍上被夜露洇湿的痕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从开封到江宁,快马也要跑上好几天。
他是接到消息就立刻出发的,没有犹豫,没有耽搁,丢下功课,丢下了明年春闱的备考,一路换马不换人地赶来。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里,不想让他看见她眼眶发红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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