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撕开了口子
  包拯将三份文件并排摆在公案上,依次是那本记录着府学刻书项目拨银明细的账册、文宝斋库房的查抄记录、以及李琮和张咨在府学刻书坊仓库里发现的那批发霉纸张的详细记录。他没有看孙适,也没有看刁珪,只是将这三份文件逐页翻过,似乎在对照什么。
  堂上安静了片刻,包拯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年八月,府库拨银五百贯给文宝斋印制经义范本。拨银明细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孙适的签名和刁珪的印章。文宝斋拿到银两后,从陈记绸缎庄购入纸张,备注栏里写的是‘代存’,文宝斋是刻书坊,为何要从绸缎庄采购纸张?这笔交易的实付金额是多少?陈记绸缎庄收到银两之后,又将其中一部分转入了陈江名下的染坊,另一部分转入了王虎在三山街的绸缎铺子。本府派人去宣州同庆坊核实过,今年他们卖给江宁府学的楮皮纸只有最初那一批,剩下的全是福建汀州产的劣质霉纸。那么问题来了,账面上的五百贯官银,实际花在纸张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银两,去了哪里?”
  刁珪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包拯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从卷宗中又抽出一份文件,让书吏当堂念出。
  那份文件是湖州府衙的协查回函。书吏双手捧过,清了清嗓子,当堂念道:“湖州龚家银楼去年十月承接一批铜簪定制,共计三十支,素面云头,四道粗线均匀排列,簪长约四寸。定制人为扬州布商钱万通,每支单价十文,总价三百文。”
  念到此处,堂下旁听的百姓中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十文钱一支的铜簪,廉价至此,一个扬州来的大布商,出手阔绰,却定制普通的铜簪,一订就是三十支……这笔买卖本身就透着古怪。
  书吏继续念道:“银楼掌柜在附注中说明,这批簪子是送给各地主顾的年节礼,用的是回收旧铜料。”
  包拯微微抬手,示意书吏停下。他转向堂下跪着的刁珪,问道:“钱万通是扬州布商,来江宁进云锦,他的生意,你们府学供备处可有往来?”
  刁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孙适。孙适早已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包拯将两人这番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是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不紧不慢地翻到其中一页,说道:“你不说,本府替你说。今年九月十三日,文宝斋从陈记绸缎庄购入宣州楮皮纸若干,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代存’。这批纸是陈江寄存在文宝斋库房里的,而文宝斋的东家何文才,与钱万通是旧相识。钱万通每次来江宁,都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这个房间常年不对外待客,是文宝斋替他长包的。一个刻书坊的东家,替一个扬州布商在江宁长包客房,这笔花销,文宝斋的账册上可没有记录。”
  他顿了顿,将卷宗放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刁珪:“这笔钱,是谁出的?”
  刁珪脸上的汗水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包拯没有等他回答,而是从案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张捕头昨夜连夜从文宝斋账册里调出来的几张散页,上面记录着文宝斋近三年的几笔大额支出,收款方清一色是“陈记绸缎庄”,但备注栏里标注的用途各不相同,有的写“纸张采购”,有的写“素缎代存”,有的干脆什么都没写。包拯将这几张散页并排摆在公案上,问道:“文宝斋是刻书坊,为何连续三年向绸缎庄大量付款?这些款项,与府学刻书项目的拨银时间完全吻合。每次府库拨银到账前两三天,文宝斋就会向陈记绸缎庄支付一笔数额相近的款项,然后陈记绸缎庄再将其中一部分转入陈江名下的染坊,另一部分转入王虎在三山街的绸缎铺子。也就是说,府学刻书项目的官银,从拨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你们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文宝斋做伪账,一份通过陈记绸缎庄洗白,一份经由王虎的铺子重新流入市面。而你们在账面上写的采购项目,什么‘纸张’,什么‘素缎’,全是假的。”
  他将手掌轻轻压在那一排散页上,抬起眼,目光如炬:“这五百贯官银,实际花在纸张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你们买了什么?或者说……你们买通了谁?”
  刁珪彻底瘫跪在地上。孙适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青衫衣襟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
  明晓站在胥吏队列的末端,看着包拯将府学伪账、文宝斋洗钱、钱万通的铜簪和银链子全部串在一起,用几笔资金的流向便将这张从皇佑末年编织至今的洗钱巨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在架阁库里熬夜翻账册、在文枢坊茶馆里蹲守生员、在首饰摊前套老妇人的话,与包拯此刻在公堂上不动声色之间便将整张网收拢的手段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站在胥吏队列的末端,看着刁珪瘫跪在地上,孙适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这张从皇佑末年编织至今的洗钱巨网,从府学伪账到文宝斋洗钱,从钱万通的铜簪到湖州私银,所有的线头都已经被包拯攥在了手里。只要孙适和刁珪当堂招供,供出他们背后的人,这桩案子就能收网。
  就在此时,正堂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包兴在门外高声通报:“江南东路转运使吕大人到——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潘大人到——”
  正堂的门被推开,吕昌龄当先跨进门槛。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公服,幞头戴得端端正正,与昨夜在府学门口吓得脸色煞白、躲在包拯身后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他身后跟着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官员,年约五十,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世家的凛然之气。
  明晓在脑子里迅速搜刮了一遍孙掌吏此前告诉她的信息。潘夙,字伯恭,郑王潘美的从孙。潘美是大宋开国名将,潘家世代将门,但潘夙走的是文官路子,历任地方多有政声。他今年九月刚刚接任江南东路提点刑狱,掌一路司法刑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