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五十五章 陈江太稳了
  吕昌龄和潘夙几乎同时将目光落在包拯手中那本蓝壳册子上。吕昌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极脆的一声。潘夙仍坐得笔直,只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快得堂下百姓谁也没有察觉,却让明晓看得清清楚楚。
  吕昌龄先放下茶盏,朝包拯欠了欠身,脸上又堆起那副公事公办的和气:“包府尹,这本账册来得正是时候,若为真,此案确可迎刃而解。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这账册从张安全家水井里捞出来,油布包着,册角已经泡得发皱,可张安全已经死了数日,谁又说得清,它是不是张安全放进去的?又或者,是不是有人事后塞进去,借一口井、一具尸首来栽赃?”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极了审慎清明的上司,在替下面的官员把关。堂下百姓中果然有人跟着点头,觉得这转运使说话有几分道理。
  潘夙也开了口,语气比吕昌龄更冷,更官派:“包府尹,吕大人所虑,并非全无道理。此案牵扯到路级官员与一府学政,若仅凭一本井底捞出的册子就定人死罪,恐怕难堵悠悠众口。依下官看,这账册真假,确该请专人核验,免得有人借死尸做文章。”
  明晓站在堂下,听这两人一唱一和,心里腾地升起一股火。
  她太清楚了,这哪里是在问真假,分明是在拖。
  她下意识看向包拯,却见包拯神色未动,只抬手把账册重新放回木匣,像放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证物。
  包拯的目光从吕昌龄和潘夙脸上一一扫过,像在称量他们此刻的沉默。
  “这账册是真是假,本府自然会验。”
  包拯没有急着去翻那本账册。他抬了抬手,让书吏把账册暂放一旁,却把陈江单独提到了堂前最亮处。
  陈江仍直挺挺地跪着,肩背不弯,只是脸色有些发灰。
  “陈江,你这些年在江宁,可真是手眼通天。”
  包拯一开口,没有怒,也没有咄咄逼人,反倒像在念旧档,一件一件数给他听。
  “府学里,你顶着刘义的名字当直学,替刁珪伪造入库单,把宣州楮皮纸换成了福建汀州来的霉纸。纸张一到手,好的送去文宝斋,差的留在库房充数。文宝斋那头,何文才接着,把纸钱做进刻书账里,再转到陈记绸缎庄,又经王虎的铺子过一道,最后回到你的染坊。洗得比冬天秦淮河的水还干净。”
  说着,包拯让书吏取来一本册子,与账册并列放在案上。明晓站在堂下,侧身看了看,是从铸铁坊抄来的供货单与支银凭证。
  包拯道:“铸铁坊的监工孙克,从你手里拿的钱范。你让他用官坊的模子铸私钱,再把私钱混进绸缎庄的货款里散出去。孙涛再在府衙里替你抹平账目……”
  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了声音:“陈江,你告诉本府,谁替你牵的线?谁给你开的门?谁在路署里替你点过头?”
  陈江没抬头。
  他的呼吸重了一些,却仍不开口。
  吕昌龄在旁坐着,脸上的笑已挂不住,只把茶盏握得死紧。潘夙倒还稳得住,只垂着眼,像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案。
  堂下百姓却已经炸了锅,有人高喊“把那些贪官也揪出来”,有人开始往前挤,被张捕头带人拦住。
  包拯盯着陈江,又逼近一步:“钱万通从扬州来,作废交子从行会流出来。孙涛签字,你出钱,何文才走账,王虎洗货。你们几个像分饼一样,把江宁的官银、官纸、官铁分成一块一块,吃下去。本府问你,谁分得最多,谁吃面最大?”
  明晓站在下面,心口怦怦跳。
  反观陈江,他抬起头,眼底已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恭敬。他唇角竟浮出一点极冷的笑。
  那笑意像钝刀,慢慢从堂上诸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包拯面上。
  “包府尹,账册就在你手里。我敢说,可你敢查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满堂皆静。
  “陈年旧疴,人人知道,人人不碰。府尹若真想把上面的人一个个揪出来,那是你的事。可今日你揪着一本不知道谁塞进井里的旧账,把这一桩命案审成了别的,未免有些本末倒置。”
  他这番话说得极有章法,像早就等着这刻,一刀想拨回风头。
  堂下几个胆大的又低声附和:“是啊,命案还没断清呢,怎么又扯上别的账了?”
  明晓心头一紧,看向包拯。
  包拯仍坐得极稳,像没听出陈江话里的刀锋。
  “钱万通因何被杀人灭口?就因这本账。现在本府有了账,命案动机才真正闭合。”
  陈江跪在堂下,忽然冷笑了一声,抬头看向包拯:“钱万通为何被杀?府尹,你拿这话问我,倒不如问问其他人。钱万通为人尖酸刻薄,做生意只认利不认人,扬州行会里被他坑过的人能从南门排到北门。跟他结怨的人多了去了,府尹不去查那些跑来跑去的小鬼,倒把我一个本本分分做生意的人当主使,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他说的每句话都卡着一种节奏,像石子往深水里投,一圈一圈往外扩。
  堂下百姓果然又动摇起来,有人低声说“这话说得好有利”,有人接话“钱万通这号人,死了也活该”。
  明晓手心攥紧又松开。陈江最狠的地方就在这,他太会借势。
  而陈江这人实在太稳了。
  被包拯连番追问,他还能不慌不忙地摆出“钱万通结怨多”的道理,把满堂百姓带得东倒西歪。这份稳,不像一个被逼到死角的嫌犯。
  还是如她之前的推测一样,从始至终陈江都在故意引导——引导包拯。
  为的就是……陈安石。
  明晓有些喉咙发干。
  而那钱万通……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应该跟当年建溪溺水案脱不了干系。
  她看向包拯,不知道包拯查没查到李通叔和陈安石,英明如他,应该早就察觉到陈江的套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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