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一百五十六章 竟要作伪证
  明晓正想着,忽觉后腰被人极轻地戳了一下。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包兴。
  包兴没说话,只朝她使了个眼色,又往后堂方向一偏头。
  明晓会意,趁堂上还乱着,悄无声息地从胥吏队列里退出来,跟着包兴绕到公堂后头的暖阁。
  屋里等着她的,是府衙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仵作。老仵作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木盘,盘里铺着一块干净的白布,白布上正是那支从后巷积雪里挖出来的铜簪。旁边还摊着几张纸,上头用朱砂拓着几枚指纹,红艳艳的,像几片从旧档案里飘出来的花瓣。
  明晓愣了一下。包兴又把那几张拓印往她面前推了推,然后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
  明晓看着那几张指纹,又看看那支簪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们……是想提取指纹?
  可她随即又泄了气。若是在现代,采指纹、跑数据库、比对档案,一条链子下来,确实能省掉许多口舌。可这是北宋,没有指纹粉,没有贴片,也没有电脑。
  更麻烦的是,这支簪子被很多人人碰过。
  她碰过,张捕头碰过,仵作也碰过,府衙经手的人少说七八个。而它被发现的时候,正躺在后巷的积雪里。雪水一浸,再一冻,表层纹路早就被冲得七七八八。即便真有什么汗液指纹,凶手的指纹也早该化进泥水里去了。提取到的也大有可能是他们后面府衙办案的人的指纹。
  她正想开口说出这些难处,旁边老仵作已经放下手里的帕子,开始不紧不慢地讲了。
  他大约是看出了明晓的心思,也不多解释,只把那只簪子举到烛火边,翻了个面,指着簪身靠近云头的一段,对明晓道:“老朽也想过。一根簪子浸了雪水,便什么纹子都留不下了。其实不对。雪水能冲掉浮着的脏污,可若是指上沾了油汗,纹子会吃进铜面里。铜这个东西,最吃汗。只要法子对,还是能显出来。”
  说着,他从木盘下头又取出一小罐灰粉,一撮极细的松烟,还有一只小碗,碗底沉着些清亮亮的雨水。
  明晓看他这架势,不由得多了几分认真。
  老仵作先讲“无根水检验”。他说,若是簪子上的纹子沾了灰渍,本来看得清的,那就不用费事,只在纹子四周用银钗或者草茎轻轻画一圈,围出个界。然后把簪子尖头朝下,在檐溜水里快进快出。水从哪边先滴,哪边先渗出,便知道纹子的形态。
  他顿了顿,又摇头:“可这法子挑东西。这簪子是铜的,又浸过水,早就达不到那程度。所以老朽没主用这个。”
  明晓点头。她听明白了,这法子只能用于明显带有色介质的印痕,比如泥灰、血渍、印泥一类的,既然他们让自己来,应该是在这支簪子上试过了,效果不彰。
  老仵作又拿起那撮松烟,用指尖捻了一点,吹散在簪身上。明晓屏住气,见他又取了根极细的毛笔,在簪面上轻轻地扫,扫得极慢极慢,像在给一件绣品做最后的纹饰。那细密的粉末便一点点粘在铜面上,有些地方浅浅地浮着,有些地方却聚成一道一道模糊的曲线,像是从铜里长出来的暗纹。
  “这是‘扫墨’的法子。”
  老仵作低声道:“本是从制墨匠手里学来的。汗油纹子,肉眼看不见,可细毛刷沾了极细的墨粉,粉会贴着纹路走。可惜这簪子经手的人太多,几层纹子叠在一块儿,早花了。能认出来的,也就半枚指肚。”
  他说到这里,用草茎指着簪身中段一侧。明晓凑近了看,见那里果然有几道极淡的弧线,像半圈螺纹,又像一小片断断续续的年轮。她心里动了一下,虽没明说,却也知道这半枚指印能比对的对象太少,而且这里未必就是凶手的。可她瞧着老仵作那认真劲儿,竟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激。这案子拖到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像被雪水泡过一样,能保住这半枚模糊的纹路,已经不易。
  老仵作又讲了“明油检验”。他说明油就是清油,一般多用在状纸或竹木上。若要勉强用到簪子这种小铜器上头,只能先薄薄涂一层明油,等上一个时辰,再用冷水将灰糊洗去,趁湿拿蜡烛去烘。若真有纹,烛烟会聚在纹路上头不散。可这法子在铜上太险,油烟一熏,反而会把已经显出来的半枚纹子盖了。所以他也只是试了一次,便收了手。
  明晓正感叹这老仵作经验老道、手法娴熟,自己又学到了真东
  “陈先生,府尹有令,请你配合仵作,做几枚假指纹。”
  明晓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包兴,像没听懂他说什么。
  包兴却不慌不忙,把那叠拓着十几枚指纹,红朱砂印的纸递了过来。
  他指了指:“这些,都是府衙私下收集来的。有陈江、王虎、张安全、孟元等人的,都是在他们平日里画押、按契、收货时留下的真印。你若肯配合,仵作便能照着这些拓样,在铜簪上‘补’出几枚能对上的纹子。”
  明晓睁大眼睛,脑子里嗡地一下。
  她手里拿着那几张纸的手一抖,像捧着块烧红的炭。
  “你说什么?假指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掩不住的惊怒。
  “这是造伪证!若被吕昌龄他们咬住,府尹的名声、差事、你我的性命,全都完了!怎么能用这个法子?”
  包兴依旧是一副素来恭谨的模样,甚至把声音又压低了些:“陈先生,府尹就是知道凶险,才叫你先过来。这案子查到现在,簪子上的指纹早被雪水泡花了,就算真有,也混了七八个人的手。可若不钉死陈江,他一翻口,这案子就得散。府尹说,这等非常之案,只能行非常之法。”
  明晓喉咙发紧。
  “可是……”
  她当然想。她比谁都希望凶手伏法。可假指纹,伪证。一旦做了,就等于把包拯的清名、把公堂的规矩、把她自己的底线,统统按进泥里。
  她入的是户曹,公门之中,心眼要正。若她今日点了这个头,往后每一桩案,她心里都会冒出“若查不实,便造一个实”的鬼影。
  “我不做。”
  明晓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而坚决。
  “假的就是假的。用它诈陈江,他未必认;用它定陈江,定不实。到时候反被人抓住把柄,连真查到的证据都会一并作废。”
  包兴没说话,只看着她。老仵作也停下了手上的活,站在一旁,沉默地擦着指头的墨粉。
  明晓一步步往后退,退到暖阁门边,手扶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盯着包兴,又扫过那些拓着指纹的纸,像扫过一摞会吃人的符咒。
  “若这是府尹的意思,就当我陈明之今日抗命。要杀要剐,我出这个门就去领。若只是你包兴怕事,那更不该。这案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包兴抬起脸,那素来温吞的面上竟慢慢浮出一点极浅的笑。他往旁侧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先生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府尹果真没看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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