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十二章 虎画成诗会
  几日后的清晨,孙兖的马车早早停在了明晓那间破屋外。明晓依旧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束着勉强齐整的发髻,爬上马车时,心里还揣着昨晚新改的“实务策论转化口诀”。
  孙兖今日却穿了身颇为雅致的月白襕衫,腰间悬了块成色极佳的玉佩,连带着惯有的那股纨绔气都被压下几分。
  他见明晓坐稳,才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表露的“不易”:“今日带你去的地方,寻常人可进不去。‘漱玉轩’诗社的常会,主持的是致仕的周老学士。我是托了好些关系,才弄来这么个旁听的名额。”
  他顿了顿,桃花眼瞥向明晓:“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汴京文华盛事,什么叫……‘星宿下凡’。”
  明晓心头一跳。
  漱玉轩?
  这几日在书肆茶坊,她确实听人提过,那是汴京顶级的文人雅集之一,非有真才实学或显赫声名,难以跻身其中。孙兖竟能把她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带进去?这试探的意味,几乎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了。
  “多谢公子栽培。”
  她低眉顺眼,将惊疑压回心底。她也确实渴望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顶尖文化现场,究竟是何种光景。
  漱玉轩位于汴京城西一处幽静坊巷,外表并不张扬,内里却别有洞天。庭院深深,老梅虬枝,虽在冬日,却因引了温泉水,竟有几分暖意。待他们被引入主厅“停云堂”,明晓更是暗暗吸了口气。
  堂内宽敞明亮,温暖如春。四壁挂着名家字画,多宝阁上陈设着古玩彝器,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檀香与墨香。已有二三十位宾客散坐其间,或低声交谈,或独自品茗。
  明晓快速扫视,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里的气氛,与孙兖平日里那些喧闹的狐朋狗友聚会截然不同。人人气度从容,目光沉静,偶尔抬眸顾盼间,自有见识与风采。
  孙兖领着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低声快速指点:“上首那位,皓首长者,便是主人周老学士,门生故旧遍朝野。他左手边那位,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是梅尧臣梅圣俞先生,诗名卓着,与欧阳公并称‘欧梅’。”
  明晓顺着望去,果然见到一位气质沉静的老者。原来这就是被后世尊为“宋诗开山祖师”之一的梅尧臣!
  “周老右手边……”
  孙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复杂:“那位气度最沉凝、不怒自威的,便是当今文坛盟主、龙图阁直学士、知谏院——欧阳修欧阳永叔公。”
  什么!
  明晓的呼吸几乎一滞。她竟然见到了这位嘉佑二年科举的“总导演”,古文运动的领袖,未来名垂青史的“唐宋八大家”之一!
  先有梅尧臣后有欧阳修,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诗会!
  她偷偷瞥了一眼一旁依旧漫不经心风流纨绔模样的孙兖,看来孙家并不是寻常商贾。
  她急忙回神看向那位传说中的欧阳修,只见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面容方正,蓄着短须,眼神并不锐利,却有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正微微侧耳,听着身旁一位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的年轻官员说话。
  “正与欧阳公交谈者……”
  孙兖几乎是用气音在说:“是王安石王介甫,如今任群牧判官。此人……见解卓绝,行事果决,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王安石!
  明晓的瞳孔微微放大,差点没把持住。这就是那位即将掀起滔天巨浪的变法核心!他比欧阳修年轻许多,身姿挺拔,即便在欧阳修面前,也毫无怯色,反而有种专注于议题本身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除此之外,堂内还有不少气度不凡的士人,孙兖也认不全。但这寥寥数人的引见,已让明晓有种置身于历史银河中心、被巨星光芒笼罩的眩晕感。她不再是那个对着历史课本空想的现代人,而是真切地坐在了这群即将决定一个时代文化乃至政治走向的巨人中间。
  不多时,周老学士轻咳一声,满堂安静下来。他捋须笑道:“今日高朋满座,皆是文章魁首。老朽日前偶得一幅前朝李公麟的《虎图》摹本,虽非真迹,然猛虎神韵犹存,画工精湛。值此胜会,不若便以此图为题,请诸位分韵赋诗,一抒胸臆,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
  仆役小心翼翼地将一幅立轴悬挂于堂中主壁。
  画轴展开的刹那,明晓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画中猛虎,并非下山扑食的狂躁之态,而是踞于苍岩乱木之间,昂首睥睨。
  其目光如电,仿佛透过画卷直刺人心;皮毛纹理由浓淡墨色渲染,纤毫毕现,仿佛能感受到那蛰伏的力量;虎尾自然垂落,爪牙隐现,一股山君独有的、从容不迫的威慑力扑面而来。
  “好画!”
  堂中已有不少人低声赞叹。
  诗会开始,周老学士定了几个韵部,众人抓阄分韵。梅尧臣、以及几位知名文士都凝神静思,或提笔在纸上虚画,或闭目沉吟。欧阳修也抽得一韵,他看了一眼,并未立即动笔,而是捋须望着《虎图》,若有所思,气度沉静如山。
  王安石亦抽得一韵。他展纸一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伸手捻毫,舔墨,然后悬腕落笔。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极其沉稳笃定,笔尖在纸上行走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大堂中清晰可闻。众人的目光,不由得被他吸引过去。
  明晓屏息看着。只见王安石时而疾书数行,时而略作停顿,目光始终不离画卷,仿佛在与画中猛虎进行着无声的对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搁下了笔,轻轻吹干墨迹。
  “介甫已成了?”
  周老学士讶然问道。其他抓得同一韵部的士人,大多连破题都还在斟酌。
  王安石起身,将诗稿双手奉与周老学士:“学生偶得俚句,请学士与诸位方家斧正。”
  周老学士接过,先自己默
  “壮哉非罴亦非貙,日光夹镜当坐隅。
  想当盘礡欲画时,睥睨众史如庸奴。
  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
  诗句铿锵,如金石坠地。
  开篇便以“壮哉”定调,将虎威直抒胸臆。“日光夹镜”形容虎目炯炯,威慑满堂。不仅写虎之形,更写其“横行妥尾不畏逐”的从容气度与“顾盼踌躇”的复杂神态。笔锋一转,更以“想当”二字,带入画家作画时的磅礴气概与睥睨古今画工的自信,“神闲意定始一扫,功与造化论锱铢”,将画艺推崇到与天地造化争锋的至高境界。后半部分以“悲风飒飒”、“寒雀惊呼”、“老乌鸣树”渲染环境肃杀,更用“冯妇遥看亦下车”的典故收尾,借古之搏虎勇士见画亦惊的侧面烘托,将画中猛虎的逼真与威慑力推向极致,余韵悠长。
  诗毕,满堂寂然。
  随即,便是低低的、无法抑制的惊叹声。
  “由形入神,由画及人,复归于画……环环相扣,气象万千!”
  “此等笔力,此等心胸,非仅咏画,直是论艺抒怀!”
  “我等……尚在寻章觅句,介甫已直抵堂奥矣!”
  梅尧臣捻须良久,最终叹了口气,苦笑着将自己面前的稿纸轻轻揉起,对身旁友人低语:“此韵,不必作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欧阳修。
  他自王安石开始诵读,便一直凝神倾听。待到全诗读完,他先是默然片刻,随即竟抚掌而叹,声音洪亮清晰:“好!好一个‘功与造化论锱铢’!此诗雄深雅健,气韵完足,非独得虎之精神,更得画家之魂魄,乃至……得天地造化之机杼!后生可畏,老夫今日,可谓见猎心喜,亦自叹弗如。”
  说完,在众人瞩目之下,欧阳修微笑着,将自己面前那张只字未动的诗笺,轻轻折起,然后,袖起了双手,安然靠回椅背,一副不再准备动笔的怡然模样。
  “欧阳公袖手矣!”
  这一幕,瞬间定格。文坛泰斗欧阳修,竟在一位后辈的诗才面前,坦然搁笔,不吝盛赞!这已不仅仅是一首诗的好坏,更是一种令人心折的大家风范与对真才实学的毫无保留的推崇。可以想见,今日“王介甫一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