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十三章 点名来作诗
  诗会仍在继续,但堂中的气氛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王安石的诗作与欧阳修的袖手,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后续几位士子呈上的诗作,虽也各具巧思,但在那篇《虎图》诗的映照下,总不免被众人暗暗拿来比较,显得格局稍逊,难再掀起高潮。
  周老学士捋须含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似是不愿让后进者过于窘迫,也想看看是否还有潜藏的珠玉。
  他的视线掠过几个角落,最终,落在了孙兖身上。
  “孙家贤侄。”
  周老学士声音不高,却让孙兖脊背微微一僵:“老夫记得,你也抓了韵的。今日难得欧阳公、梅公、介甫俱在,何不也一展才思,让我等瞧瞧如今汴京俊彦的风采?”
  唰的一下,不少目光聚了过来。
  其中不乏认识孙兖的,知道他平日行径,眼神里便带上了几分好奇与玩味。欧阳修也随众人目光望来,眼神平静,无喜无怒,却自有重量。
  孙兖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几乎瞬间垮掉。他抓的韵本就偏,方才全副心神都用在震惊和观察上,哪里来得及构思?肚子里那点墨水,平日在狐朋狗友间打油调侃尚可,在这等场合、这般人物面前赋诗咏虎?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他下意识地扭头,目光急急投向身侧垂手侍立的“小厮”明晓,桃花眼里写满了“怎么办”的仓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带她来是长见识,可不是让她看自己出丑的!
  明晓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比孙兖更清楚此刻的凶险。作不出,或作得烂,孙兖丢脸是小事,恐怕连带着引他来的关系虽然不知是谁也会脸上无光,更可能让欧阳修等人对孙兖留下“纯粹纨绔、不堪造就”的坏印象,那她之前种种“包装”筹划,很可能就此泡汤。孙兖若因此迁怒,她这十两银子的饭碗也就砸了。
  电光石火间,她强迫自己冷静。
  她当然不会作诗,但她有个超越时代千年的“知识题库”。咏虎的诗……现代人耳熟能详的,多是唐诗,宋诗她背得不多,但肯定有!必须是符合宋代审美,不能太“唐”,也不能太超前。用谁的?怎么用?
  她脑子飞速运转,如同高速检索的数据库。唐宋名家……李白杜甫太过标志性,苏轼的还没“出生”……有了!南宋的?不行,时代不对。北宋的,北宋还有谁咏虎出名?对了,谢逸?不对,他好像主要写蝴蝶。惠洪?他是诗僧,有咏虎诗吗?
  等一下,有一首的诗风相对平实,用典不算生僻,意境也够,或许可以试试。
  “猛虎威棱百兽惶,深山潜伏爪牙藏。
  一声啸动风雷变,万壑松涛尽低昂。”
  这诗不算顶尖,但气象足够,刻画虎威也到位,重要的是,它听起来像是这个时代可能产出的、中规中矩的佳作,不出挑,但绝不会丢人。
  她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借着为孙兖斟茶倒水的姿势,极快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将那四句诗低低念了一遍,语速快而清晰,随后立刻退后半步,恢复低眉顺眼的模样,心脏却砰砰狂跳,仿佛要撞出胸腔。
  孙兖正自惶急,忽闻诗句入耳,先是一愣,随即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虽不擅创作,但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立刻品出这诗虽无王安石那般雄奇造化之功,却紧扣虎威,气势鼓荡,尤其是“一声啸动风雷变,万壑松涛尽低昂”两句,颇有声势,在此等场合应景足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慌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些许不好意思、又努力显得镇定的笑容,站起身,朝周老学士及欧阳修等人方向拱了拱手:“周世伯抬爱,欧阳公、梅公、王兄面前,小子才疏学浅,本不敢献丑。然长者命,不敢辞,只得勉强凑得几句,聊博诸位一笑。”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堂中《虎
  “猛虎威棱百兽惶,深山潜伏爪牙藏。
  一声啸动风雷变,万壑松涛尽低昂。”
  吟罢,堂内静了一瞬。
  孙兖手心已全是冷汗,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后辈的腼腆。
  “唔……”
  周老学士微微颔首,打破了沉默:“虽少些蕴藉,然气象雄直,紧扣虎威,后两句尤为开阔,不俗。”
  他的评价颇为中肯,既指出了缺乏深度,也肯定了其气势和切题。
  梅尧臣也点了点头,淡淡道:“少年人能有此气象,也算难得。‘风雷变’、‘松涛低昂’,衬得虎威,是用了心的。” 比起对王安石那毫不掩饰的叹服,这评价显得平淡,但至少是正面认可。
  其他士子也纷纷附和。
  “孙公子此作,倒是直抒胸臆,虎虎有生气。”
  “承转之间,尚有雕琢余地,然立意不堕。”
  “在介甫兄珠玉之后,能不失方寸,成此篇章,已属不易。”
  没有热烈的赞赏,但也没有鄙夷或哄笑。更多的是一种“哦,这个平日不太着调的孙家二郎,居然也能作出像样句子”的略微讶异和包容。
  最关键的是欧阳修的反应。
  他听罢,脸上并无特别表情,只是那审视的目光在孙兖身上停留了片刻,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后垂首的“小厮”,随即平和地开口:“诗重气象,亦重根基。年轻人肯琢磨,总是好的。望日后多读圣贤书,养其根,俟其实,根基厚了,笔下气象自然更深。”
  这话听起来是勉励,实则指出了孙兖诗作缺乏学问根基的问题,但也算给了他台阶,并未当众让他难堪。
  孙兖心中大石轰然落地,连忙躬身:“谨遵欧阳公教诲,小子定当勉力向学。”
  一场潜在的危机,总算有惊无险地渡过。
  孙兖坐下时,后背的衣衫已微有湿意。他忍不住又瞥了明晓一眼,眼神复杂至极,惊魂未定中混杂着难以置信——这小丫头,肚子里还真有点存货?歪打正着?
  明晓则深深低下头,生怕被人看见自己煞白的脸色和额角的细汗。她刚才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急智行事,现在回想才感到后怕。万一被人看出端倪,万一那首诗不符合此时审美……后果不堪设想。
  但无论如何,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孙兖不仅没丢脸,反而在欧阳修、王安石、梅尧臣等一干顶级人物面前,留下了一个“虽才学不深、但尚可雕琢、且有几分直率气象”的印象。这印象或许浅淡,但绝对比“纯粹废物”强上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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