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继续写。
“何谓儒者?非章句之儒,非训诂之儒,非高谈性命、坐论玄虚之儒。儒者,经世致用之儒;儒者,知行合一之儒;儒者,可与守成、可与创业、可与治天下、可与安苍生之儒。”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她知道,这段话,是她这篇文章的魂。她要把“儒者”从书斋里拉出来,从故纸堆里拉出来,从那些高谈阔论、坐而论道的虚词里拉出来。她要告诉考官,儒者不是只会读书的人,儒者是能做事的人,是能做实事的人,是能守住这个天下的人。她要让考官觉得这篇文章,说的对,说的在理,说的正是我想说又没说出来,或者说了又没说清楚的话。
她想起范师道的文章里,最喜欢用的例子是周公、孔子、孟子。这三个人,是儒者的典范,是守成的典范,是谁都不敢质疑、谁都不敢反驳的典范。她可以用他们来立论,用他们来做靶子,用他们来说服考官。
“昔者周公制礼作乐,守成也;孔子删述六经,守成也;孟子辟杨距墨,守成也。然周公非徒守成者,东征平叛,封建诸侯,创业之功,与守成并;孔子非徒守成者,周游列国,厄于陈蔡,救世之心,至死不改;孟子非徒守成者,游说诸侯,力斥霸道,仁义之说,雷霆万钧。是知儒者之守成,非墨守成规之守,非抱残守缺之守,非坐而论道、空谈误国之守。儒者之守,守其道,守其志,守其天下苍生之念。”
她写到这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考官会怎么想?考官会喜欢这篇文章吗?她站在考官的立场上,重新读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些字。破题,稳。立论,正。用典,准。没有出格的话,没有刺耳的词,没有让人不舒服的观点。它说的是儒者该做事,该做实事,该守住这个天下。这不是什么新鲜话,可她说得对,说得准,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她又觉得,光是这样,不够。光是这样,这篇文章只是一篇好文章,不是一篇能让人记住的文章。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考官记住她,记住这张卷子,记住这个叫“顾时”的人。她想要让考官觉得,这个人不简单,这个人有见识,这个人值得再看一眼。
她不能写得太出格,可她可以在规矩之内,那么……她就可以写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比如——狄青。
她犹豫了很久。
狄青是个敏感的话题。他被贬了,被排挤了,被那些文官逼走了。可他的事,大家都知道,都心里有数,只是没人说。她该不该说?她想起顾时问她的话,“重文轻武好不好?狄青该不该被那样对待?”
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要把那些话,写进文章里。
可她不能直说。她不能说狄青是被冤枉的,不能说那些文官是错的,不能说重文轻武是不对的。她只能把那些话,藏在这些字里,藏在那些典里,藏在那些不会让人抓住把柄、可又能让人看懂的句子里。
“夫守成之世,承平百年,文治极盛,而武功寖衰。庙堂之上,但见章服之华美;州郡之间,唯闻科考之喧哗。士人竞逐于词章,武备日弛于边塞。当是时也,边患四起,强敌环伺,而朝中衮衮诸公,犹自矜文治之盛,鄙武夫为粗鄙。此非儒者守成之道也。”
她写这些的时候,手在抖。她知道,这些话,踩在红线上了。可她不能不说。
她把这些话藏在一段关于“守成”的论述里,藏在一段关于“文治武功”的议论里,藏在一段不会让人直接联想到狄青、可又处处都在说狄青的文字里。她赌的是考官能看懂,又不会太当真。
她又想起范仲淹。范文正公。他是儒者,是守成的儒者,是会打仗的儒者,是能文能武的儒者。他是大家公认的好官,是没有人会质疑的典范。她可以用他来做例子,用他来告诉考官,儒者不是不能武,武不是儒者之耻。
“昔者范文正公,儒者也。其守边也,号令严明,恩威并施,羌人呼为‘龙图老子’。其论政也,上《十事疏》,欲革除积弊,振作士气。虽新政未竟,其志可昭日月。是知儒者非不能武,武非儒者之耻;儒者非不知兵,兵非儒者之讳。以文驭武,非以文抑武;以儒治军,非以儒辱军。”
她写到这里,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她知道,这段话说对了。她不是替狄青说话,是替那些能文能武的人说话,是替那些会打仗、能守边的儒者说话。范仲淹是儒者,狄青不是儒者,可狄青做的事,范仲淹也做过。她不是在翻案,是在立论。是在告诉考官——守成之世,不能没有武,不能没有兵,不能没有会打仗的人。儒者不该看不起那些人,儒者该去做那些事。
她写下最后一个字,放下笔。她知道,这篇文章,她写成了。它不是最好的文章,可它是一篇她敢交出去的文章。
如果……她到时候真的踩到红线了……反正她又不是顾时。
嗯,出事了那就是顾时的事了,跟她明晓又有什么关系?
人在不是为自己考试时,好像特别轻松没负担呢。
她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又赶紧收住。
不能笑,她现在是顾时,是那个被人打成重伤、吊着胳膊瘸着腿、坐在这里已经是拼了半条命的顾时。
她看了一眼那根香,又看了一眼周围,大家都在低头写。可她不想等了。
她记得顾时说的话“你可以提前交卷,别太出格就行。”
她现在出格吗?不算。
这时的考试有日暮纳卷,天黑前交卷的规矩。
她只是比别人早了一点点,早了一点点而已。
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吃力,像一个真的受了重伤的人。她先把笔放进笔套里,那支顾时的笔,竹制的笔杆,磨得发亮。她把笔套扣好,放在包袱里,又把墨锭用纸包好,塞进角落。然后她拿起卷子,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觉得沉,沉得像压了什么东西在上面。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那只专门交卷的竹筒里,盖上盖子,封好。然后她撑着桌子,慢慢地站起来。左腿不敢用力,假装的,可装久了,竟真的有点麻。她扶着墙,把拐杖夹到腋下,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没有人多看她,没有人觉得奇怪。
一个被打成重伤的人,撑不住了,提前交卷,太正常了。
她走到号舍区的入口,把竹筒放进那只收卷的木箱里。负责收卷的差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出丙字区,走过那道窄窄的过道,走过那些还在埋头苦写的号舍。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看见孙兖。
她怕一回头,就看见他在看她。
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光,照在贡院的墙上,把那些灰扑扑的砖瓦染成暖的。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带着桂花的香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
她忽然觉得,那三天,好像也没那么长。
她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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