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身后沉沉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墨香与寂静。
外面的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淡金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明晓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没几步,就看见那辆马车——灰蓬,青布帘子,车辕上刻着一个篆书的“顾”字,安安静静地停在巷口的槐树下。
车夫早就看见了她,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公子,慢点。”
明晓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拐杖递给他,借着车夫的力,艰难地爬上了马车。帘子一掀开,她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顾时坐在里面,换了一件衣裳。
不是新衣裳,是一件她没见过的、华丽得几乎闪瞎眼的锦袍。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用银线和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云纹和鹤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深蓝色的锦边,腰间系着一条缀满玉片的革带。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嘴角噙着一丝笑,那表情,像一个等着收网的渔夫。
“考完了?”
他问,语气轻飘飘的,像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明晓把包袱扔在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把那身伪装一卸,整个人像散了架似的靠在车壁上。
“累死了。”
她闭着眼睛说。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音。
顾时没有催她,只是等她喘匀了气,才慢悠悠地开口:“考得如何?”
明晓睁开眼,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想了想,把考试题目说了——《儒者可与守成论》。她说了自己怎么破题,怎么立论,怎么用典。她说了周公、孔子、孟子,说了范仲淹。她跳过了自己隐晦写狄青、写重文轻武的那一段。
顾时听着,手里的扇子不摇了,那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来。
明晓很快就休息够了,立马坐直,眼睛亮亮的,看不出一点疲惫。
她打断了他:“顾公子,我要跟你做一笔生意。”
顾时愣了一下。
“什么?”
“生意。”
明晓说:“一笔大生意。”
她的语速很快,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蹦字。
“你知不知道,我考完出来,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她没有等顾时回答:“是——我把考题带出来,我要让那些没考过的人知道考了什么。”
她盯着顾时的眼睛,那目光灼热得像一团火。
“你想想,这次解试的考题,多少人想知道?那些没考过的、之前落榜还想再考的、还有那些要考省试的……他们是不是都想知道?如果我能把考题背出来,找几个老学究、进士出身的人,把标准答案写出来,印成册子,卖给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这不就是生意吗?我之前做的模拟考场,押题册子,干粮套餐远远不及一次真的考题,真的答案!”
顾时看着她,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明晓继续说:“不止这一次。你想想,之后的省试殿试。每一次考试,都可以这样干。找几个记性好的人,先进去考,把考题背出来,出来写,印成册子,卖给后面的人。这就是——科考生意。”
她是把后世考公机构的模式,搬到了北宋。她不是在开一个铺子,是在做一个产业。一个从考前培训、到押题猜题、到考后解析、到真题汇编的全产业链。她可以雇人,可以分工,可以流水线作业。有人负责背题,有人负责写答案,有人负责刻印,有人负责销售。
她只需要——先出来。抢占先机。就像今天这样。她先交卷,先出来,先把考题带出来。别人还在考场里苦思冥想的时候,她已经让人写好了答案。别人还在等放榜的时候,她已经把真题汇编铺满了汴京城的书铺。
她看着顾时,眼睛里全是光。
“顾公子,你那些生意,绸缎、茶叶、香料,还有瓦子……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替别人做的?这个不一样,这个是自己的,能做大,是能做成的话,可以成为……百年老店的。”
她早就推测顾时之所以这么厉害,除了善于布局,他的关系网之广,很有可能跟他做的生意有关,他很有可能只是个职业经理人。
顾时沉默了。他靠在车壁上,手里的扇子不摇了,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把尺子,从她的眉眼量到她的嘴角,又从嘴角量回眉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狗叫声。
过了好一会儿,顾时才开口。他没有接她的话,没有说生意,没有说考题,没有说那些她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的宏图大略。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
“记住,你的重点是考试。”
明晓一顿。
“不要以为你可以蒙混过关。”
顾时继续说,语气变得冷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后话。前提是,你得考完,得考好,得让所有人觉得,顾时这个举子,不是靠替考蒙来的,是真有本事的。否则——”
他顿了顿:“你出的真题汇编,谁买?一个连自己都考不上的人,出的答案,谁信?”
明晓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反驳。
顾时看着她那副表情,嘴角弯了弯,他忽然伸出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不重,可也不轻,刚好够她感觉到疼。
“哎哟——”
明晓捂住头:“你干嘛?”
“让你清醒清醒。”
顾时收回手,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你别忘了,你还有个哥哥,你要是考砸了,我就把明晨卖到矿山去挖矿。矿山那边我认识几个矿主,正缺人手。他那个身板,挖个三五年,应该还能活着回来。”
明晓的眼睛瞪圆了。
“你敢!”
顾时没有睁眼,嘴角那丝笑还在。
“你试试看。”
明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乖乖地闭上了嘴。
马车继续往前走,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街景。
然后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一只被训过的猫。
“我只是建议一下。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算了……”
她顿了顿:“如果顾公子真的愿意做这笔生意,今天就可以试水。我只要一成利,不能再少了。我现在分身乏术,干不了别的,只能出个脑子。”
顾时没有睁眼。
“好好考试。”
他说,就四个字。
明晓听了一顿,然后就笑了。
她知道顾时这是没反对的意思。
那这笔生意就有得做。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碎金子撒在墨蓝色的绸缎上。
马车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一沉一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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