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场外正当时
  马车没有动。车夫没有催,顾时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那把折扇合着,搁在膝上,目光透过帘子的缝隙,落在考场的方向。
  明晓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大门还关着,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家仆、小厮、书童,还有那些等得焦躁的家人。有人踮着脚往门缝里看,有人来回踱步,有人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水壶和点心。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群在岸边等了很久的渡客。
  日暮将至。
  那扇门终于又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突然的,像憋了三天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里面的人涌出来,不是跑,是走,可那步子比平时快得多,像一群被关了太久终于放出来的鸟。
  有人面色从容,与同伴高谈阔论;有人神情沮丧,低头疾行;有人走到门口,猛地站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这
  明晓看见苏轼。他和苏辙并肩走出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笑。他回头跟苏辙说了句什么,苏辙也笑了,那笑容比哥哥淡一些,可更稳,像一棵终于扎下根的树。苏洵走在他们后面,脚步慢一些,背还是有些佝偻,可那眼神还是亮的,比三天前更亮。
  明晓又看见章惇。他一个人走出来,没有同伴,嘴角还是噙着那丝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的手,她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他走到墙根,靠着墙,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她看见曾巩,和曾布一起出来,兄弟俩的脸色都有些苍白,可那眼神是定的。曾巩扶着弟弟的肩膀,说了句什么,曾布点了点头,兄弟俩并肩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那些她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往外走。人群里,有人被亲友围住,七嘴八舌地问;有人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地灌;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木头。还有人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站在门口,眼泪哗哗地流,旁边的人拍着他的肩膀,嘴里说着“考完了,考完了”。
  明晓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这场考试,不只是她一个人在考。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忽然定住了。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那些举子手里塞。
  不是传单——是册子。薄薄的,几页纸,封面印着几个大字——“嘉佑元年开封府解试真题解析,第一场、第二场论题精讲及省试预测。”
  明晓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转头看顾时。顾时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靠在车壁上,嘴角噙着笑,那表情,像一个等着收网的渔夫,看着鱼一条一条地往网里钻。
  “你……”
  她张了张嘴。
  顾时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你说得对,生意要做,就要抢在别人前面。你考完第一场出来的时候,我就让人准备了。你不是说,要背题、写答案、印册子、抢先机吗?”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做了。”
  明晓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些小厮在人群中穿梭,看着那些举子接过册子,低头翻看,有人惊讶,有人恍然,有人急着翻到后面看省试预测。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快。她只是出了一个主意,他把主意变成了真的。
  她忽然坐直了,眼睛里又冒出那种光。
  “顾公子,光发册子不够。”
  她的语速又快起来了:“你想想,这些人刚考完,最想做什么?最想放松,最想喝酒,最想找个地方,跟人聊聊这三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如果今晚,在金明瓦舍,摆几桌席,请那些举子免费吃酒。尤其是那些很有可能考中的,如苏轼、苏辙、苏洵、章惇、曾巩、曾布、张载、程颢、程颐……还有孙兖。”
  她顿了顿,把孙兖的名字放在最后,声音低了一些。
  “请他们来,吃酒,喝茶,聊天。然后……”
  她看着顾时的眼睛:“让他们留下感言。这三天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有什么心得,有什么遗憾。写下来,印在册子后面。你想想,那些明年要考省试的人,看到这些人的感言,会怎么想?这些人是谁?是今年的举子,是马上要参加省试的人,是将来的进士。他们的感言,比一百个老学究的解析都有用。”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欣赏,有“果然是你”的肯定。
  “从你抽成里扣?”
  他勾了勾嘴角问。
  明晓咬了咬牙。
  “扣。”
  顾时笑了。他掀开帘子,对外面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车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明晓看着他做这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只是快,是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收网。
  她正想着,人群里又出来一个人。孙兖。他穿着那件半新的襕衫,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可那眼神是沉的,像一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顺子从旁边跑过去,递上水壶和点心,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孙兖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明晓的心猛地缩了一下。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穿过那些喧嚣和嘈杂,直直地落在这辆马车上。
  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她猛地缩回帘子后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快走!”
  她压低声音,拍着顾时的胳膊:“快走快走!”
  顾时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丝笑慢慢扩大。
  “怕什么?”
  明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倒是不怕,你俩可是多年好友,小心他过来跟你打招呼!”
  顾时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那我也不怕。”
  明晓瞪着他。
  “走不走?”她问,声音里带着威胁。
  顾时看着她,然后叹了口气,对外面说了一声:“走。”
  马车动了。
  明晓缩在车壁角上,抱着包袱,闭着眼睛。她只是缩在那里,像一只被人发现了窝的兔子。
  顾时看着她那副模样,又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盏灯,在深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就这么怕他知道?”
  他问。
  明晓没有睁眼,她懒得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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