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一百三十四章 文家又来了
  掌柜似乎看出了明晓的心思,将擦手的布巾搁在门框上,转过身来看着她,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贵客,这阵子清风楼要暂停歇业一段时间。伙计们天亮前就会散到各处去。在下也要先避一避。您是府衙的人,有些话在下不好明说,但纵火的人能在今晚这个时辰动手,说明他们对清风楼的底细摸得很清楚。您自己多当心些。至于纵火的人是谁,楼里自然会去查,查出来之后,主君那边自有计较。”
  他说完,朝明晓微微躬身,便转身去指挥伙计搬运最后一摞账册。
  明晓站在清风楼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掌柜的背影消失在堆满木箱的走廊尽头。秦淮河对岸的画舫依旧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水面飘过来,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她将袖中的腰牌又紧了紧,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
  账册上那行朱笔批注还在她脑海里转,她想来想去,决定先去府衙碰碰运气,就算包拯没空见她,至少可以在二堂外面等。等她走到府衙正门外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府衙正门外停着好几辆马车,灯笼光将车前的仪仗照得清清楚楚。
  她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便钉在了那辆马车的轿帘上。
  那是一顶藏青色锦缎轿帘,帘角用银线暗绣着一枝墨梅。花分五瓣,瓣尖微卷,素净而矜贵。
  她记得从顾时那里打听过文彦博极爱梅花,据说他书房里挂着一幅自题的《墨梅图》。
  文家的女眷出行,轿帘上绣的都是这枝墨梅;文家的马车进出国子监,车帘上绣的也是这枝墨梅。五片花瓣的弧度,瓣尖微微上翘的角度,甚至银线的色号,都与眼前这辆马车上的绣纹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闪身躲进了府衙对面那条窄巷的阴影里,后背贴在冰凉的巷墙上。
  是她多心吗?
  她将后背贴在冰凉的巷墙上,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梅花是极常见的纹样,文人墨客都喜欢,绣在轿帘上的墨梅未必就是文家的。江宁城里的达官显贵多的是,也许只是某个富商的马车,也许是某位官员的家眷,也许是外地来的客商。不一定是文家。
  她正想说服自己从巷子里走出去,府衙正门便从里面被推开了。
  两盏灯笼先挑了出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台阶上。
  紧接着,赵世膺从门里走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藏蓝暗纹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锦带,依旧是那副慵懒从容的姿态,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舒展,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似笑非笑,而是真正的心情不错。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皮白净,身形颀长,穿着一件月白底暗云纹的宽袖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锦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他微微侧过头,正与赵世膺说着什么,说完两人便相视而笑,笑得含蓄而得体,像是多年的旧相识在叙旧。
  那人转过身来……文恭祖!
  明晓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她看着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赵世膺朝文恭祖做了个“请”的手势,文恭祖便由侍从服侍着登上了那辆轿帘绣墨梅的马车,赵世膺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青骢马。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府前街的尽头。
  她站在巷子里,半晌没有动。
  等到人走远了后,她才转身快步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没有回赵世膺的院子,而一路疾走,穿过文枢坊,拐进秦淮河畔那条熟悉的巷子,在一家还亮着灯的客栈门口停下脚步。
  这是孙兖住的客栈。
  她推开门,快步上了二楼。敲门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脑子里有太多念头在同时翻涌。
  孙兖打开门,看见她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她进屋,关上门,将冷风挡在外面。
  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是倒了盏热茶塞进她手里,将她的手连同茶盏一起握住,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而温热,稳稳地将她的颤抖包裹在其中。
  他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从床头的包袱里抽出一条干净的布巾,走回她面前,低头替她擦去头上和肩头正在融化的雪粒。他的动作很轻,隔着布巾的粗糙纹理,指尖的温度还是透了过来。擦到她颈侧那道被陈江用刀抵出的伤口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问疼不疼,只是更轻更慢地将伤口周围的水渍吸干。
  然后他退后半步,将布巾搁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
  “出了什么事?”
  明晓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茶盏里还在微微荡漾的茶水,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伤怎么样了?”
  孙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间包扎的布条,笑了笑:“没什么大碍,我换了药,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明晓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他,问道:“你在汴京时,有没有见过我兄长明晨?”
  孙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去过你之前住的院子几次,都没见到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明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极轻极淡的语气说道:“你伤好了就快些走吧,尽快离开江宁回开封。”
  孙兖也沉默了好一阵。炉火在角落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他开口时,声音沉稳,调子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你……是不是不想让我留在江宁?”
  明晓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茶水。
  孙兖没有追问明晓为什么让他走,只是重新提起茶壶替她续了杯热茶。
  “要走一起走。”
  明晓抬起头,正要反驳,孙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肋间包扎的布条,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说道:“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再养两天便能骑马。顺子体内的余毒也清得差不多了,路上我带着他走。回程的路线也不用太麻烦,从江宁渡口上船,沿运河北上,过了徐州再换马车,顶多十来天便能回到开封。”
  他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一个人在江宁,我不放心。”
  明晓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孙兖没有催促她回答,只是将茶壶重新搁回炉边,又从床头的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氅袍披在她肩上。氅袍上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混着皂角和淡淡药膏的气息,暖烘烘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
  明晓裹着那件氅袍,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养好伤,顺子那边我会去跟他说。离开之前,先处理好事情……”
  她说到一半,忽然觉得自己的手被握住了。孙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覆在她手背上,掌心干燥而温热,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石头,将她的颤抖一点一点地焐成了平稳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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