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裹着孙兖的氅袍,在炉火边坐了很久。炭火烧得正旺,将她被雪水浸湿的袖口慢慢烘干,氅袍上那股混着皂角和药膏的气息让她紧绷了整晚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孙兖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对面,偶尔往炉子里添一块炭,偶尔起身替她续杯热茶,动作轻而从容,像是在照顾一只受了惊的猫,不催促,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
她将今晚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清风楼被纵火,掌柜说有人浇了油,黑影一晃就不见了;包拯设宴,赵世膺在席上,文恭祖居然也在江宁;孙涛被押走时那句没说完的话还堵在她心口;账册上那行朱笔批注写着织罗务从未付过那两千两银子。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碰撞,每一片都和另一片有关联,但她就是拼不出完整的图。她将账册从怀中取出来,在膝盖上摊开,借着炉火的光重新翻到那行朱笔批注,指尖在“签章系伪造”几个字上轻轻划过,忽然停了下来。
许恒在批注里提到了织罗务的回函,回函中说未付此款,签章是伪造的。但签章是伪造的这件事,许恒是在从上元县回来之后才核实的。他带回来的账册抄件是三天前誊录的,而织罗务的回函是在这之后才送到的。也就是说,许恒在誊录账册抄件时,还不知道签章是伪造的,只是觉得这笔支出异常,才用朱笔标注了疑问。可包拯今天在堂上审问孙涛时,手里已经有了这份回函。回函是什么时候送到的?包拯是什么时候派人去织罗务核实的?她之前一直以为包拯在府学这件事上选择了妥协,以为他顾忌张方平的势力不敢深挖,可实际上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派人去宣州核实了纸张来源,去湖州调取了银楼账目,去织罗务核对了签章真伪。他不但没有放弃查府学,反而比所有人都更早地布下了这张网。而许恒带回来的这本账册抄件,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她核对的,是包拯故意放在她这里,让她在核对的过程中发现不对劲,让她自己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她的手指顺着账册的边缘滑到封底,指尖触到封底内页时忽然停了下来。封底内页的纸面微微隆起一道极细的褶皱,像是被人沿着封底与书脊的夹缝轻轻挑开过,又仔细地粘了回去。她将账册凑近炉火,借着光仔细端详那道褶皱。粘合处用的不是寻常的浆糊,而是一种极薄的鱼鳔胶,透明无色,干了之后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用指尖触摸时会感觉到一丝微妙的黏腻。
鱼鳔胶是架阁库用来修补破损卷宗的专用胶料,整个府衙里能接触到的人不超过三个,孙涛、寥成,还有秦福生前曾借用过一次。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翻开那页封底内页,纸张的夹层里果然藏着一页极薄的纸,纸面泛黄,边缘有些许磨损,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那不是许恒的字迹。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字迹,笔锋细而锐,像是用极细的鼠须笔写的,每一个字的横折处都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内收弧度。
她认得这个内收弧度。秦福在伪账上写“七”字时,横折处也会内收半分。秦福模仿了陈江的字迹,秦福的遗物清单上那本练字册子封底夹层里,也有同样的笔迹习惯。而这份藏在账册夹层里的纸,纸面泛黄,墨迹褪色,看上去年代比秦福的伪账更久远。她将纸页凑近炉火,逐行看下去。
纸上的内容不是伪账,不是贪墨记录,是一封信的草稿。收信人的名字只写了一个字——“张”。
信中提到将派人去建溪接应,说同船之人皆已安排妥当,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落款日期是庆历二年三月,地点在江宁。
明晓握着那张纸的手微微发抖。庆历二年三月,李通叔和陈安石死于建溪洪水。同年,文彦博升任枢密副使。信中提到收信人姓“张”,而那个时候的江宁知府正是张方平。信中说“同船之人皆已安排妥当”,说的是李通叔和陈安石?
信中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这个“事”,也许根本不是洗钱,不是贪墨,是让两个人在一场船难中永远消失。而写这封信的人,字迹里有秦福模仿过的痕迹,有陈江临摹过的习惯。秦福模仿的是陈江的字,陈江模仿的又是谁?
那个在庆历二年三月坐在江宁城里写下这封信的人,他的字迹被秦福学了去,又被孙涛藏在许恒的账册夹层里,放在她手里。
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借她的手,把这封信翻出来。她脑中忽然闪过孙涛在堂上被押走时的画面,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猛地合上账册,站起身来。炉火被她的动作带得晃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孙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询问,但没有开口。
“我得去一趟架阁库。”
她将账册塞进怀中,又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纸拢起来收好:“有件东西,我要查一查。”
孙兖没有拦她,只是从床头拿起自己的氅袍披在她肩上,又弯腰替她系好领口的带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了句“注意安全,我等你”,然后推开房门,侧身让到一旁。
明晓裹紧孙兖的氅袍,踏着积雪朝府衙走去。夜色已深,秦淮河两岸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府衙正门外的两盏灯笼还在风雪中摇晃。侧门值夜的衙役认得她的腰牌,没有多问便侧身让开了路。
架阁库在府衙西北角,穿过回廊时她注意到二堂的灯还亮着。
值夜的书吏已经换了人。寥成被收押后,包拯临时调了许恒手下一个年轻书吏来顶替。这书吏姓周,之前在户曹替许恒整理过上元县的账册抄件,认得明晓,见她深夜来访也不多问,只是接过她的腰牌登记了姓名和时辰,便默默退到门外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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