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缩在树缝里,一动不敢动。
外头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刀剑碰撞的脆响、脚踩积雪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团。
她听见崇岳低喝了一声,紧接着是一声金属入肉的闷响,有人闷哼着退了几步。然后是赵世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却仍不紧不慢:“崇岳,左边。”
她什么都看不见。头顶压着断枝,缝隙极小,只从枝桠交错的缝隙里漏进几线雪光。她不知道外面谁占了上风,不知道倒下的那个闷哼是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疼。她想探头,可又不敢。
她怕一伸头,就对上一双杀红了眼的眼。
她只能苟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可她刚这么想,事情就来了。
外头一声极尖的破空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抡圆了砸过来。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她头顶那截断枝猛地一震,雪块哗啦啦砸下来,糊了她满脸满脖子。她下意识往后一缩,发现那截断枝被砸裂了,裂缝沿着枝干一路蔓延,眼看就要塌。她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地往外挣,刚爬出半步,身后“轰”地一声,那截断枝连着一片枝干整个塌下来,砸在她方才缩着的位置上,雪沫和碎木四溅。
明晓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她半边身子被雪沫盖住,耳朵里嗡嗡作响,分不清东南西北。她抬起头,正看见一把窄刀从她头顶飞过去,打着旋儿插进两丈外的树干里,刀柄还在嗡嗡地颤。
那是崇岳的刀。
崇岳的刀竟脱手了。
她心里一紧,转头去看。崇岳被两个刺客逼到了空地边缘,手无寸铁,肩头一道血口,外袍被扯烂了大半。
赵世膺退在一棵树后面,手边中的棍已经断成了两截,一截被他扔出去砸偏了正面刺客的刀,另一截太短,只能当棍使。那樵夫倒在地上,砍柴刀插在雪里,人不知死活。
而那些刺客身后,树丛里又闪出三个人影,灰僧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他们不急着上前,只慢慢散开,把空地围成一个半弧,像在收网。
明晓趴在雪里,心都凉了。
她看出来了。
这些刺客……他们要灭口。
情况紧急,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她得跑。
她帮不上任何忙,留在这里只会是拖累,甚至是靶子。如果她能跑出去,跑到前院,跑到那些僧人、香客、暖阁里的文士中间,大声喊一嗓子“后山杀人了”,至少能把人引过来。哪怕引不来救兵,闹出点动静也好。这些刺客再胆大,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追杀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往树丛深处爬。雪很深,枝桠交错,每爬一步都极费力。她不敢站起来跑,只能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往树林最密的地方钻。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她不敢回头。
爬了十几步,树丛越来越密,头顶的枝桠几乎连成了片,雪光都透不进来。她正要再往前钻,忽然听见左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她猛地转头,左边树后闪出一个人影,灰僧袍,窄刀在手。
是方才绕过来的那个刺客。他没急着动手,只横刀挡在她前面,像在等她自投罗网。
明晓浑身一僵。她往右边退,右边树丛里又走出一个人。两个刺客,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她退无可退,身后是密实的灌木,前面是两把窄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连呼吸都开始发颤。
就在这时,空地那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赵世膺压低的声音:“崇岳,退。”
明晓猛地抬头。她看见崇岳被逼到空地边缘,空手对刀,肩头血流如注,脚步已经开始踉跄。赵世膺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只剩半截木棍,正面对着一个刺客的窄刀。那刺客一刀劈下,赵世膺侧身避开,棍子横扫,砸在刺客肩头。刺客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可另一个刺客已经从侧面欺近,刀尖直指赵世膺后心。
明晓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看见那道刀光,看见赵世膺背对着刀锋,看见崇岳想扑过去却被另一个刺客缠住,看见那柄窄刀在雪光里亮得刺眼。
然后,她吓到了。
她猛地从雪地里挣起来,脚下一滑,竟一不小心朝赵世膺那边扑过去。
“啊——”
嘴里喊了一声。
接着,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沉闷,短促。
明晓只觉得左肩一凉,然后是一阵热。她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自己肩头透出来,刀身上沾着血。痛意慢了一拍才涌上来,像烧红的铁从骨头里往外撑。她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赵世膺被明晓这么一推,再回头的那一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明晓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他脸上那些惯常的从容、玩味、波澜不惊,在这一刻全碎了。他瞳孔骤缩,眉毛拧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没有躲,没有退。他伸手接住了朝前栽来的明晓,一只手扣住她的肩,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那力道极稳。
她的血很快洇湿了他的前襟。
温热,黏稠,带着铁腥气。
赵世膺低下头,看着她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嘴唇发白,额上沁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极复杂的、看不懂的东西。愤怒、自责、某种更深的震动,全搅在一起。
他抱着她,手上用了力,像要把她捏碎了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明晓……”
他哑声叫了一句。
明晓模模糊糊听见了,她奇怪,赵世膺怎么知道她的真名的,她想问,可嗓子眼里全是腥甜。她只能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表示自己还醒着。
就在这时,树丛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晓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人影从树冠上翻下来,落地时直接踹翻了拦在面前的刺客。
那人穿着灰僧袍,戴着僧帽,蒙着脸,手里提着一把从刺客手中夺来的窄刀。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手一样的壮汉。
终于来了。
明晓意识开始涣散,迷迷糊糊间,他看到顾时帅气潇洒利落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把刺客一网打尽,最后,她还看到顾时跪到了赵世膺跟前,说了句什么,她听不太清。
王八?
顾时怎么救了人还要骂人呢?
但她已经来不及想,彻底昏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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