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百零九章 竟离开江宁
  明晓是被颠醒的。
  马车走得不算快,可路面雪厚,车轮碾过坑洼时,整个车厢便往上一颠。她左肩跟着一颤,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意识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顶青灰色的车篷,车帘半垂,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车厢不大,铺着厚厚的褥子,她半躺半靠在一只软枕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斗篷,肩头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有药味。
  她还没完全清醒,先感觉到身旁有人。那人正低着头,拿一块湿布替她擦额上的汗,动作不算温柔,却也谈不上粗鲁。
  明晓偏过头去看,一眼撞见那张脸,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胡静姝。
  她今日没穿那件亮丽的夹袄,换了一身素净的灰蓝布衫,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施粉黛,眉眼换成一副清凌凌的模样。她见明晓睁眼,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把湿布收回盆里,淡淡道:“醒了?别乱动,刚止住血。”
  明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被人搅浑了的浆糊,慢慢往下沉,才沉出几个零碎的画面来。
  她记得自己扑出去,记得刀锋入肉的凉,记得赵世膺叫了一声“明晓”。她记得顾时最后跪到赵世膺跟前,嘴里好像骂了句什么。然后就是一片黑。
  “你怎么在这儿?”
  她哑声开口,嗓子干得像砂纸。
  胡静姝没答,只从旁边一只小炉上取下温着的茶壶,倒了一盏热水递到她嘴边。
  明晓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嗓子才润开一些。她想撑起身子,肩上一使劲,疼得她眼前发黑,又跌回枕上。
  “别动。”
  胡静姝把茶盏搁下,伸手按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你肩上那一刀不浅,骨头没断是运气。大夫缝了七八针,说你得躺够半个月。”
  “半个月?”
  明晓皱起眉:“这是要去哪儿?”
  胡静姝没有立刻答。她偏过头,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看。
  明晓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官道两旁的雪地、枯树和远处灰蒙蒙的山影。这条路她认得,是往北去的官道。她们已经在出江宁城的路上了。
  同时,她也看到了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时,他正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斜前方。
  他换了一身短打武人装扮。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外罩一件半旧的羊皮短褂,领口敞着,露出颈下一截锁骨。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挽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胯下是一匹枣红马,鬃毛油亮,被他控得极稳。他一手持缰,一手松松搭在鞍上,身子微微前倾,像在跟马说话。那姿态跟平时懒散模样判若两人。他骑在马上,肩背开阔,腰背挺直,被冷风一吹,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野性。偏偏那张脸还是那副桃花眼、弯嘴角的模样,俊俏里掺着锋芒,像一把收在皮鞘里的刀。
  明晓微微皱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女装,外头裹着那件旧斗篷。头发也被重新绾过,不再是男式发髻,而是松松挽了个女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她伸手摸了摸鬓角,指尖碰到的碎发柔软而陌生。她穿回女装了。
  谁给她换的?胡静姝?
  她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胡静姝。胡静姝正低着头,拿小剪子剪一段细布,准备给她换药。那姿势专注又安静,侧脸被车帘透进来的光映着,眉眼清淡,像一幅没上色的白描。
  “你怎么没回常州?”明晓问。
  胡静姝剪布的手没停,只道:“不回了。”
  “为什么?”
  “不想回。”
  她回答得很无所谓,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明晓看了她一会儿,又问:“那……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胡静姝没有立刻答。她偏过头,隔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一眼的方向,正是顾时骑马的位置。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把剪好的布条叠好,放在膝上。
  “这个郎君,真真生的俊俏好看……”
  她忽然说。
  明晓一愣。
  胡静姝又偏头看了车帘外一眼,嘴角竟弯了弯,带着几分姑娘家看俊俏后生的打趣。她低声道:“只可惜身份太低了,只是个下人。若是哪家郎君,怕不早被抢破了头。”
  明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呃……这胡静姝花痴又犯了,只是她移情别恋变卦的也太快了吧?
  先是章衡,然后是男装的她,现在又成了顾时。
  她靠在枕上,脑子里还在转。后山那一幕幕碎片一样往外冒,可中间的细节全是模糊的。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不知道那些刺客到底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
  胡静姝显然并不清楚。
  问顾时吧,现在明显不是好时机。
  明晓想了想,换了个话头:“你不回常州,你哥知道吗?”
  胡静姝顿了一下。
  “你哥要是知道你跟我走了,怕不是要把我杀了。”
  明晓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可这话里藏着真话。
  胡宗愈那人看着温文尔雅,骨子里却极护短。如今妹妹没回常州,反而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走了,胡宗愈要是知道了,不把她剥皮才怪。
  胡静姝抬起眼来,瞪着她。
  那眼神又精又亮,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人砸开一个口子,底下是烧着的火。她把手里的布条往膝上一拍,声音比方才高了些:“我都没跟你算账,你倒先质问起我来了?”
  明晓一噎。
  “你女扮男装,骗了我哥,骗了胡家上上下下。我哥把你当兄弟,结果你呢?你连句实话都没留。”
  胡静姝越说越气,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怕车外的人听见:“我胡静姝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骗过。我没找你算账,你倒好,先来问我为什么不回家?”
  明晓张了张嘴,什么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胡静姝说得对。她确实骗了胡家,还跟胡宗愈称兄道弟。胡宗愈待她不错,连胡宗回都帮过她忙。胡静姝更不必说,还对她动了心思,知道她是女子后,心里那口气怕是一直没咽下去。
  “我不想回去。”
  胡静姝把布条重新拿起来,低着头,声音低了下去:“常州没什么好回的。我哥有他有他的前程要顾。而我在家里只会碍事。家里给我安排亲事,安排人家,安排来安排去,没有一件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出来,是我自己选的。你闭嘴就行。”
  明晓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胡静姝低头叠着布条,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要把那点情绪都叠进布里。她耳根有些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明晓想起之前胡静姝对她冷嘲热讽的那些话,想起她说“我原还当你是个能成事的”。那时候明晓以为胡静姝是在生她的气。现在她才明白,那火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她想的复杂得多。
  “好。”
  明晓道:“不问了。”
  胡静姝没接话,只把叠好的布条搁在她枕边,又从炉子上取下药罐,拿小勺搅了搅,舀出一勺黑乎乎的药汁,递到她嘴边,没好气道。
  “喝药。”
  明晓闻着那股苦味皱了皱眉,还是张嘴喝了。药汁又苦又涩,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她喝完,喘了两口气。
  胡静姝两眼一瞪,像个严厉的家长道:“守口如瓶。”
  明晓点了点头。
  马车颠了一下。
  她闭上眼,肩上的痛一阵一阵地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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