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全文免费阅读 >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不能乱置气
  院子里,老槐树下,智缘和顾时摆了一盘棋。
  棋子是陶的,磨得发亮,棋盘是一块粗布,四角用石子压着。两人对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智缘执黑,顾时执白。
  智缘下棋跟他把脉一样,慢。
  半天才落一子,落子之前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像在默数什么。
  顾时下棋快,可今日也慢了。他盯着棋盘,可眼神有些散,落子的时候没怎么想。
  两人就这样对弈着。
  智缘落下一子,抬头看了顾时一眼,道:“旬度,你方才在屋里待了许久。”
  顾时没接话,只落了一子。
  智缘又道:“那位女施主,怕是做了噩梦。”
  顾时的手顿了一下。
  智缘从棋盒里拈起一颗黑子,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落下。
  他看着顾时,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又浮上来。
  他道:“戏而失度,谑而过分,不可复止。”
  顾时的手停在棋盘上方。他的手指夹着一颗白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话,也没有落子。
  他把那颗白子搁回棋盒里,拿起另一颗,落在棋盘上,却落错了位置。
  智缘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颗黑子落下,再次道:“心若惜之,便当谢罪补过。”
  顾时的手又顿了一下。
  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落了一子。
  几步下来,胜负已定。
  智缘把手里的棋子搁回棋盒里,数了数盘面,抬起头来,嘴角那点笑意比方才深了些。
  “殊为不易。此番竟是我胜了。”
  顾时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白棋确实输了半子。
  他平时跟智缘下棋,十局能赢七八局。今日却输了。
  他没有起身。
  智缘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站起来,拿起青竹杖。然后笑着摇头走了。
  顾时还坐在石凳上,看着眼前的棋盘。
  他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院里的老槐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又扑棱棱飞走了。
  屋子里,明晓把药喝了。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苍头又走了进来,是来收药碗的。
  他走到榻边,弯腰把矮几上的药碗收起来,又换上一杯热水,和一小盘蜜饯。
  明晓看着他,道:“老丈,这药是谁开的?”
  老苍头没说话,只是把空碗搁在托盘上。
  明晓道:“给我治病的是谁?”
  老苍头还是没说话。他端起托盘,转身往门口走。
  明晓道:“老丈?”
  老苍头连停都没停下。
  明晓只能大声喊道:“喂!你是不方便说话,还是故意不说?”
  老苍头走到门口,推开门。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了晃。他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
  从头到尾,都没理会明晓。
  明晓盯着那扇合上的门,好一会儿没动。
  她有些生气。
  她一个人躺在屋里,炭盆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噼啪一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拉到墙根,像一条瘦长的疤。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好一会儿。
  屋里就她一个人。
  顾时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一整天没露面。院子里偶尔有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在搬什么东西。那些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她躺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窗纸上透进来的光变成了灰蓝色,是黄昏。
  她偏头看了一眼矮几。矮几上多了一只碗,碗里是粥,还搁着几碟小菜。粥还冒着白气。矮几边上放着一碗药,药也还温着。
  她坐起来,把粥喝了,把药也喝了。
  她掀开被子,想下榻。她的腿还有些软,踩在踏板上晃了一下,扶着榻沿站住了。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头的天已经暗透了,庄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里戳着,枝桠光秃秃的。院墙外头的官道上,偶尔有马车驶过,轮声咕噜咕噜的,又远了。
  她看着周围,察觉到这里似乎不是在边关。
  她关上门窗,回到榻上。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少天没换衣裳了,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一股汗味裹着药味,又酸又臭。就连她刚才如厕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扶着墙,腿软得差点摔了。
  天彻底黑了。
  老苍头敲了敲门,走了进来,点灯,点了灯,又把矮几上的碗碟收了,然后退了出去。明晓看着他进来又出去,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终于没忍住。
  她对着那扇门,大声道。
  “我说,你们这庄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吗?我好歹是个病人,能不能找个人来帮一下我?”
  没有人回答她。
  “就不能给我找个女侍来?哪怕是个粗使婆子也行。我要沐浴,我要换身干净衣裳——”
  还是没有人应她。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大。
  她从榻上坐起来,对着那扇关着的门,把这几天的闷气全倒了出来。
  “顾时——顾旬度——你人死哪去了?”
  这一声喊出去,院子里终于有了动静。
  她听见脚步声穿过院子,很快。
  她在心里数着步子,门被推开了。
  顾时站在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
  明晓坐在榻上,瞪着他。
  顾时走进来,走到矮几边,拉过矮凳,坐下来道:“你不必和老苍头置气。”
  明晓道:“我能和谁置气?我是病人,不是犯人。”
  顾时看了她一眼:“他是个瘖聋者。不闻不言。”
  明晓愣住。
  顾时道:“他叫老苍,是这庄子的看门人。他耳朵听不见,也说不了话。”
  明晓张了张嘴,好吧,是她没控制好情绪。
  “抱歉,我不知道。”
  她低声道。
  灯苗不大,昏黄黄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晃。
  顾时问道:“你还需要什么?我让人明天送过来。”
  明晓看着他。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顾纨绔竟然还有如此温柔低声说话的时候?他以前跟她说话,不是调侃就是命令,从没有这样过。
  明晓有些不适应。可转念一想,他多次设局,而且秘而不宣,还差点把她吓死,是他欠她的。他和颜悦色、低声下气,也是他应该做的。
  她道:“我要换洗。我要沐浴,我要换身干净衣裳。还有,我腿软,下地的时候得有人扶着。你找个女侍来。”
  顾时点了点头。他道:“明天早上,老苍会带一个婆子来,是从前头村子里雇的。”
  明晓点了点头。心中这才好受了些。
  她又问:“这里是哪里?”
  顾时道:“汴京城西,郊外。离城十几里。是我的一处庄子。”
  明晓愣了一下。汴京。
  怎么就回了汴京了?
  她急忙问道:“西夏人呢?”
  顾时道:“退了。”
  明晓道:“打赢了?”
  顾时看了她一眼:“没有打,事先布好了防,西夏人到了边境,看见各处寨堡灯火齐明,守兵列阵,试探了几处,知道奇袭已经落空,就退了。数万骑奄至,无所获而去。没打仗,西夏人也没讨到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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