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语气平平，可明晓听得出，这平平底下压着一丝不同的情绪。
顾时继续说着。
“捷报连同抓获内鬼的卷宗，一并递上去了。陈安石的事，你查的那条线，梁怀审出来的供词，还有韩涛、刘全、吴大丰几个人的口供，全都呈到了御前。皇帝看了，下了玺书，褒奖陈安石。”
明晓靠在榻上，静静地听他说。
灯苗不大，昏黄黄的，把顾时的半张脸照得明暗不定。
顾时顿了顿，又道：“褒奖是褒奖了。可朝里也有别的声音。御史台那边有人上了弹章，说陈安石设圈套诱捕军官，手段过于诡谲，不合士大夫体面。说这种‘钓鱼’的法子，开了边臣弄权的口子，日后难保不有人借端生事。弹章递到中书，被压下来了，没往上再递……”
明晓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没想到这北宋的官场也是这么复杂。陈安石好歹是做出了实事和功绩，竟然还有人弹劾？
如今是仁宗皇帝在位，朝里朝外几派势力搅在一起。文官这边，文彦博是宰相，坐在中书门下，权柄最重。范仲淹、富弼那一拨人，庆历新政败了之后，散的散，贬的贬，可余党还在，暗地里扎着根。韩琦刚接了枢密使，手掌兵权，风头正劲。欧阳修在翰林院，管着制诏，天下文墨从他手里过。这些人面上客客气气，底下各走各的路。武官那边更复杂。狄青刚被罢免了枢密使，外放陈州，武人心头都憋着一口气。陈安石是文官，可他在边关带兵，摄帅鄜延，手里有兵权，又有谍报网。他做了实事，抓了内鬼，挡了西夏。可正因为做了实事，才有人弹劾。弹什么？弹他手段诡谲，弹他开了边臣弄权的口子。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底下的意思，明晓心如明镜。
在北宋当官，尤其是当边臣，做事是次一等的，做人是一等的。你得让朝里那些人觉得你安分，觉得你不会威胁到他们。陈安石抓了内鬼，功劳是实打实的。可功劳越大，越有人怕你。弹劾他的，不一定是跟他有仇的，也许只是觉得他太能干了，看着不放心。
在现代体制里时，她也知道这套规矩。做事的人，永远有人盯着。做得越多，盯着的人越多。陈安石立了功，得了玺书褒奖，可弹章也来了。
这就是北宋官场的生存法则。你不能太能干，不能太显眼，不能让人觉着你随时能掀桌子。你得圆融，得低调，得让上头觉得你听话。
可陈安石偏偏不是那种人。他查金明寨的账，查延州军器监的线，查韩涛的走私网，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不是不懂官场，他是不屑。
明晓想起陈安石的样子，那人眉眼里隐约间有一种文官的清正，而那清正底下，更是硬骨的傲气。
想到这里，她心里升起一丝不悦。
不是对任何人都，是对这官场。做了事的人，反倒被人弹劾。不做事的人，倒安安稳稳坐在朝里。
她在现代见惯了这套，没想到到了北宋，还是这套。可她不悦归不悦，她也知道，这是规则。
她问顾时：“那怎么把我弄回来了？你不是说，当年建溪的案子，原本死的应该不是那个陈安石？”
顾时看了她一眼，道：“不弄回来，你就快死了。边关可没有好的医者。智缘大师可是比太医还医术精湛，我从随州把他请了过来，如果再多拖两天，我就得替你收尸。”
明晓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她觉得自己只是小病，但却烧得人事不省。边关条件本就艰苦恶劣，要不是顾时把她弄回来，还请了高僧，她说不定真的撑不过去。
接着，顾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矮几上。信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用火漆压过，火漆上盖着一方小印，印色朱红。
他道：“陈安石的亲笔。他说你立的功，他一直记着。如果要去查什么，可以拿着这封信去。他还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在军中给你一个职务。”
明晓低头看着那封信。
顾时又说：“陈安石对你夸赞有加，还是让你先在军中做个书办，管个粮料，或者跟着梁怀做勾当公事，都行，之后再一步步往上走。”
明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以为陈安石真的就是拿她当个幌子而已，她就只见过陈安石一面，甚至都不了解他的为人 没想到人家还是兑现了承诺。
顾时看着她道：“军中不是女子待的地方。”
“边关的风沙大，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死。你本就身子弱，旧伤未愈，要是去了军中，迟早身子给熬坏了。”
明晓抬眼看着顾时。
真是被鬼上身了吗？这家伙竟然开始苦口婆心的替她着想？是他良心发现了？
不，这种人怎么会有良心？
她这一路走来，被他耍的团团转，被利用的还不够吗？
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提防。
顾时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了偏头，把矮几上那封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道：“非不必要之时，还是不要看，更不要用。”
明晓没有接，而是反问。
“你这次去边关，到底是去做什么？”
没等顾时开口，明晓又加了句。
“不要说是什么为了查案子，带我去找陈安石这类话术，我不信。你也别糊弄搪塞我。”
顾时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上透进来的光已经暗了，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晃。
他收回目光，看向明晓，道：“我的生意在边关出了问题。黑吃黑。我在延州铺了一条私货线，有人想把我这条线也吞了。我在府州也有一条线，走麟府路，过黄河，到河东。这两条线出了问题，我得亲自去。不然，我在汴京的生意也保不住。”
明晓看着他，半信半疑。
这可能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顾时还和陈安石、折家都有来往，他一个京城纨绔，跟边关边防竟然有牵扯？那可是军队和国防！
算了，知道越多并不是好事。
他不说，她也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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