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兖听罢,心中有诸多好奇,但辗转几次后,话到嘴边就变成。
“你似乎……很敬佩苏先生?”
他注意到明晓语气中明显的感慨。
明晓沉默良久,那可是苏洵、苏轼、苏辙欸!
“一门父子如天如日如月,四海五大家无左无右无前”,唐宋八大家苏氏父子就占三个,“凝炼老泉,豪放东坡,冲雅颍滨”,他们不仅在文学上造诣极深,更以清廉正直、关心民瘼的立身操守,成为后人为文、为人、为政的理想标杆。
她何德何能可以见到真人?还能蹭一下大腿!
不要说做点吃食什么的,就是白给钱,什么也没有她也愿意啊!
她感叹道:“是。我敬佩他作为一个父亲的伟大。他将自己未竟的抱负、全部的希望和智慧,都倾注在了儿子身上。他自己科举失意半生,却能培养出苏轼、苏辙这样优秀的儿子。这不仅仅是才华的传承,更是人格、意志和处世智慧的传递。”
她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兴国寺里那个伏案疾书或奔波忙碌的身影:“对比孙家……你的父亲眼里只有嫡长子能光耀门楣,对你不过是‘安分守己即可’;你的嫡母李氏,视你为污点,恨不能将你彻底压制。你的生母早逝,小姨虽有慈心却无力庇护。你的科举之路,靠的是自己偷偷摸摸的苦读,是我这个来历不明者的谋划,是如履薄冰的伪装和算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而苏轼、苏辙,有父亲为他们殚精竭虑、铺路搭桥,有伯乐如张方平、雷简夫、欧阳修赏识提携,他们可以专心读书作文,可以张扬才情,可以‘一日看尽长安花’。这其中的差距,何止云泥?”
孙兖低头,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苏氏父子的羡慕,有对自己的苦涩,更有一种不甘和倔强在涌动。他没有那样的父亲,没有那样的起点,但他有明晓,有自己的决心,有从市井中摸爬滚打练就的坚韧。
“所以,你才特意为他做这些蜀地点心?分文不取,只为换我一个机会?”
他轻声询问,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都温柔起来。
只是一旁的顺子摸了摸脑袋。
“是。”
明晓坦然道:“能接触到那个层次圈子的、最可能的途径。为什么不好好抓住?苏洵的社交网正在快速扩张,他会带儿子参加各种聚会。你若能跟随,哪怕只是旁听,也能开阔眼界,认识一些人,感受最顶层的文风与思潮。这对你的备考,至关重要。”
她没说的事,她也有私心。她想看看,在这个风云际会的时代,历史的现场究竟是如何演进的。苏洵、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名字在史书上只是冰冷的文字,但在这里,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算计,有温情,有矛盾。能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微微影响一丝走向,这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经历。
就在这时,院门传来敲门声,是苏家的小僮来取点心了。
明晓立刻收敛情绪,恢复平静,将礼盒交给孙兖:“你去送。记住,恭敬有礼,但不必过分卑微。苏先生是布衣,你也是良家子,人格上并无高下。只说是你感念照顾我生意,特意制作,聊表心意。若他问起你,可简单说说近日在读何书,但不必多言,更不可提及科举保状等事。来日方长。”
孙兖深吸一口气,接过那尚有余温的礼盒,郑重点头:“我明白。”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捧着礼盒走出小院。
门外,一个十五六岁、模样机灵的小僮正等着,见孙兖出来,忙行礼:“有劳孙三郎。”
“小兄弟客气。”
孙兖将礼盒递过:“手艺粗陋,望苏先生莫要嫌弃。另有一些易存放的腐乳和醪糟,可佐餐。”
小僮接过,笑道:“先生定会喜欢。先生还让我带话,说明日午后,欧阳学士府上有个小范围的文会,多是欣赏古文的同好。若孙三郎得空,可随我家先生同往见识。”
孙兖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这么快!
机会竟然来得如此突然!
他强压激动,拱手道:“多谢苏先生提携!兖明日定准时前往。”
小僮告辞离去。
孙兖站在原地,一束光穿透云层,照在他身上。
他紧紧握了握拳,转身快步回到小院,将消息告知明晓。
明晓眼中也闪过亮光:“好!第一步,成了。”
她立刻让孙兖坐下,开始紧急“培训”:“欧阳修府上的文会,规格不低。与会者除了欧阳修本人,可能还有梅尧臣、刘敞等挚友,甚至可能有其他在京的文人名士。苏洵带你去,你便代表了‘苏氏推荐’的标签,言行举止须格外注意。”
“少说多听,这是铁律。除非有人直接问你,否则不要主动发言。若被问及对某篇文章、某个观点的看法,可结合你市井考察的实例,但务必简洁、务实,切忌空谈泛论。欧阳公最恶浮华空洞之文,你的优势在于‘实’,一定要发挥出来。”
“衣着要整洁素雅,不必奢华。带一本你近日在读的、非应试类的书籍,最好是史书或诸子,以示并非只读死书的功利之徒。纸笔可带一小份,若有机会记录心得最好,但不可在别人谈话时公然记录,显得失礼。”
“最重要的是心态。”
明晓凝视孙兖:“不要把他们当成遥不可及的大人物而畏缩,也不可因有机会与会而得意忘形。将他们视为学问上的先行者,你是去学习、去观察、去感受的。不卑不亢,方是正道。”
孙兖一一记下。
以往是他无心,如今上心后反倒紧张期待起来。
他知道,明天的文会谈论的,可能是天下大势、文章之道、经义之本,是他过去在茶楼瓦舍中零碎听到的信息,最终汇聚成的思想洪流。
而他将有机会,亲耳聆听,甚至可能参与其中一丝涟漪。
“你说……会有哪些人参加文会?”
他忽然问。
明晓沉吟:“欧阳修虽赏识王安石,但明日是小范围古文同好之会,王安石此时名声已显,但政务繁忙,且其文章风格与纯粹古文家略有不同,未必常参加此类聚会。不过……”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倒是要注意,程颢、程颐兄弟可能已在京备考。他们与苏轼兄弟都已抵京,虽年纪尚轻,但学问根基已深。洛学与蜀学,未来或有纷争,但此时尚早。如果见了,你只需以平常心对待即可。”
孙兖这一问,只是试探。
没想明晓竟然说出了很多连他都不认识的人,虽然心有怀疑,但他只是一一记下,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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