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古代公门日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五十七章 正儿八经会
  汴京城内,翰林学士欧阳修的府邸。
  这宅院并不在权贵云集的内城核心,位置稍偏,但清幽雅致。粉墙黛瓦,门庭不阔,悬着“欧阳宅”的朴素匾额。
  与孙府那种商贾之家的刻意气派不同,这里透出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书卷气与清贵。
  孙兖按照约定时间提前一刻钟抵达,明晓扮作书童紧随其后。她穿着普通的青布短衫,头发束成男童样式,脸上还稍微用眉粉加深了肤色,背着一个装书籍纸笔的竹篾书箱,低眉顺眼,毫不惹人注意。
  苏洵已在门前等候,依旧是那身半旧的儒衫,但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边只跟着那个机灵的小僮。
  他看到书童扮相的明晓先是一顿,然后再看孙兖,微微颔首:“孙三郎来了。”
  “苏先生,久仰。”
  孙兖率先行礼。明晓也跟着躬身行礼,没有出声。
  苏洵没有多问,只道:“随我进来吧。今日文会人不多,多是欧公的知交与学生,谈论文章,不拘俗礼,但言语需谨。”
  “晚辈明白。”
  孙兖深吸一口气,跟在苏洵身后步入府门。
  穿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前院,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一架紫藤正开着浅紫色的花串,幽香淡淡。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已传来隐约的谈笑声。
  踏入厅堂,孙兖只觉得眼前一亮。厅内陈设简朴,但处处透着雅致。靠墙是满架的书,案上摆着文房清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看落款有梅尧臣、蔡襄等。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尖文士圈子的独特气场。
  厅内已有七八人。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当今文坛盟主、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欧阳修,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睿智,蓄着三缕长须,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身着浅绯色常服。他正侧耳倾听身旁的梅尧臣说话,神态平和,毫无居高临下之感。
  梅尧臣说话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今日衣着甚至比苏洵还要寒素些,但气质沉静,两人齐名并称“欧梅”。
  厅中其他几人,多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散坐在两侧的椅凳上。
  孙兖飞快地扫了一眼,一旁的明晓则是在默默标记。
  果然,与之前在虎图诗会上见过的面孔对比,这次是纯文人圈的小聚,气氛更为专注严肃。
  苏轼、苏辙不在,王安石也不在。传说中的程颢、张载也未见到。
  应该都在苦读备考。
  倒是见到了几位未见过的年轻面孔。
  明晓的目光首先落在靠近欧阳修下首的一位约三十出头的士人身上。此人面容端肃,举止沉稳,目光沉静有威仪。她心中一动,想起欧阳修最器重的门生之一,应该就是曾巩了。虽未正式拜师,但曾巩早已寓居开封,与欧阳修关系极深,其文章道德已为文坛所重。此刻他正襟危坐,听得专注,偶尔微微点头,显出不轻易表态但内心自有丘壑的性格。
  稍远些,一面容白皙、眉眼细长、语速颇快的福建士子,明晓耳聪目明,听到有人换这学子为吉甫,那人就应该是吕惠卿了。他更多是在观察倾听,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精明的光。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坠,指节轻轻叩击桌面,显出一种对信息的高度敏感和快速处理能力,正是他日后能在变法中迅速崛起,以精通律法财政、办事干练着称的性格底色。
  吕惠卿旁边,是一气质冷峻、独自品茶的年轻人,面容与曾巩有几分相似却气质迥异,应该就是曾巩的弟弟曾布了。他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更加锐利,尤其是在听到某些观点时,眉头会不自觉微蹙,显示出其刚直锐利、是非分明的个性。
  明晓记得原来上学时老师提过,此人日后在政坛上以“果敢锐进”闻名,与其兄的沉稳持重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里,一位身材高大、眉宇间有傲气的学子,有些难以分辨,但又听人唤其子厚,应该是章惇?他并未完全融入众人的低声讨论,而是拿着一卷书在看,但耳朵显然竖着,偶尔嘴角会扯出一抹似讥似讽的弧度。
  这位福建浦城来的举子,性格中的豪迈敢言与不易驯服,已初现端倪。
  此外还有几位不太认识的年轻士子,但从气质看,也都非泛泛之辈。
  “明允来了!”
  欧阳修看到苏洵,脸上露出笑容,抬手示意他近前。厅内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投来。曾巩微微欠身致意,吕惠卿眼中闪过一丝考量,曾布点了点头,章惇则从书卷上抬了抬眼。
  “晚生苏洵,拜见欧公,梅公,诸位先生。”
  苏洵从容行礼,又侧身介绍孙兖:“这位是汴京孙家的三郎孙兖,好读书,慕古文,晚生斗胆带他来聆听教诲。”
  孙兖赶紧上前,深深一揖:“晚辈孙兖,拜见欧公、梅公,见过诸位先生。”
  他心中微紧,因为这次没有“香料生意”之类的借口,纯粹是以“慕古文”的后学身份进来,且上次虎图诗会上,他那首靠明晓作弊的“山君吟”,难免有人知道他。此刻他明显感觉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欧阳修温和地点点头:“孙小郎有向学之心,甚好。坐吧。”
  态度与上次在虎图诗会时并无二致,依旧宽和。自有仆役搬来绣墩,苏洵在梅尧臣下首坐了,孙兖则依旧敬陪末座。
  明晓抱着书箱,悄无声息地退到孙兖身后的墙边阴影处。
  寒暄几句后,话题果然迅速转向了当下最紧迫的议题——科举文风。
  梅尧臣放下茶盏,眉头深锁:“今岁解试在即,各地举子云集。老夫近日看了些投来的行卷,十之七八仍是‘太学体’面目。字必求僻,如‘虺虺’、‘鬻鬻’;句必求奇,故作曲折钩连;意必求险,专言怪力乱神。全不顾圣人本义、文章法度。仿佛不如此雕琢,便不足以显其学问精深。可悲,可叹!”
  曾巩沉声接口,语气凝重:“梅公所言,乃切中时弊。‘太学体’之兴,表面是士子追求新奇,实则反映出国子监乃至整个士林学风之浮泛。为求考官一目惊心,竞相以艰深文浅陋,以怪诞饰空泛。长此以往,文章之道衰矣,士子求真务实之心亦将泯灭。此非文风之小事,实关乎取士标准与人才导向之大事。”
  吕惠卿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坠,嘴角带着一丝似是而非的笑意:“曾兄所言自然在理。然则,诸君可曾想过,‘太学体’何以能大行其道,甚至主导科场数年?”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来,才缓缓道:“依晚生浅见,此乃多重因素使然。其一,考官阅卷,如沙海淘金,时日有限,试卷如山。若文章平实,纵有真知灼见,恐亦埋没于寻常字句之间。而字句奇崛、格式怪异者,反而易被‘看见’。此乃现实之困。”
  他目光扫过欧阳修和梅尧臣,继续道:“其二,太学为天下学府之首,其风气影响州县。太学博士中,颇有推崇此道者,学生自然趋之若鹜。其三……”
  他声音略低:“或许也与近年来朝中某些显贵之喜好有关,上行下效耳。”
  这番话分析得颇为透彻,既点出现象,又深入到了制度、学风乃至上层喜好的层面,显示出吕惠卿敏锐的观察力和敢于触及敏感问题的胆识,也透露出他善于揣摩风向、务实乃至功利的性格倾向。
  明晓隐匿在角落里,默默关注着。
  呃……这就是文人聚会吗?一上来就这么直接吗?她正思考着几位大佬的话。
  那边章惇“啪”地一声合上手中书卷,冷笑插言:“吕兄分析得头头是道,却未免将责任推诿太过!什么现实所迫、上行下效?归根结底,是读书人自己骨头软、心思歪!文章贵在明道、载道、有用于世。如贾谊《治安策》、晁错《论贵粟疏》,何曾刻意求怪?一样光照千古!今之学者,不务根本,不读圣贤书以养浩然之气,不察民间疾苦以充文章之实,专务雕虫篆刻,投机取巧,实乃自甘堕落,本末倒置!”
  他言辞激烈,毫不留情面,甚至隐隐有针对吕惠卿“现实所迫”论调的驳斥,显出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