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棠的怒喝和孙李氏冰冷的训斥如同冰水浇头,让孙兖从最初的震惊僵直中猛地清醒过来。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中明晓微微的颤抖,他不知是伪装还是真实,以及她为了制造这番混乱、不惜自污名节的巨大牺牲。一股混杂着滔天怒意、心疼与决绝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慌乱与羞耻。
他猛地抬手,却不是推开明晓,而是迅速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已被扯乱的葛布外衫,手臂一展,紧紧裹在明晓身上,将她裸露的肩头和凌乱的衣衫严严实实地遮住,将她护在自己身后。
做完这个动作,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嫡母与兄长,以往装作的温顺、怯懦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与陌生。
明晓感受到身上传来的、带着孙兖体温的布料,和他此刻挺直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一颤,知道此刻绝不能让他硬顶。她急忙在衣衫下伸手,用力拽了拽孙兖背后的衣料,示意他冷静。
然后,她从他肩膀后微微探出半张仍残留着红晕的脸,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抖与“情急”下的豁出去:“夫人息怒!大郎君息怒!千错万错,都是……都是民女的错!”
她仿佛鼓起极大勇气,目光哀切地看向孙李氏:“是民女……是民女与三郎君……情难自禁……三郎君在庄子上养病,民女心中挂念,今日实在按捺不住前来探望,谁知……谁知一时忘情,竟做出此等……此等不知廉耻之事……玷污了孙家门风,民女万死难辞其咎!求夫人……求夫人看在……看在我二人一片真心的份上,宽宥三郎君,要责罚,便责罚民女一人吧!”
她说着,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身体却更紧地贴着孙兖,做出依赖又恐惧的模样。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一场可能致命的“备考密会”,彻底定性为“男女私情”。
这是明晓在电光石火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暂时蒙混过关、转移焦点、并利用当下这狼狈场景最大化其“合理性”的说辞。虽然自污名节,但总比被当场抓住“教唆庶子科举、对抗嫡母”的罪名要好一万倍,马上就要秋闱了,孙兖可不能功亏一篑,后者足以让她和孙兖万劫不复。
“一片真心?情难自禁?呵!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孙棠被明晓这番“告白”气得七窍生烟,尤其看到她此刻虽狼狈却更显楚楚可怜地偎在孙兖身后,想到自己那日竟还觉得她“与众不同”,更是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极致羞辱:“光天化日,在孙家庄院内行此苟且,分明是奸夫淫妇,还敢巧言令色!”
明晓似乎这时才“真正看清”来人是孙棠,原来那天来喝粥是早有预谋,她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垂下眼,声音却低而清晰地反驳,带着一丝被侮辱的倔强:“民女虽出身微贱,却也知‘心之所向’四字。两情相悦,何来‘奸夫淫妇’之说?大郎君也是读书明理之人,何以出口便如此伤人?”
这话软中带刺,将孙棠的怒骂顶了回去。
孙李氏面上怒色更盛,心中却是冷笑连连。这明氏女,果然伶牙俐齿,反应极快,竟顺着这最难堪的局面,编排出这么一套说辞来。也好,她正需要这样一个“坐实”孙兖不堪的理由。
“住口!”
孙李氏厉声打断,目光如刀刮过明晓,最后落在孙兖冰冷紧绷的脸上:“孙兖!你看看你,成何体统!生意不好好做,我允许你来庄子静养,是让你修身养性,不是让你在此厮混胡为,与这等来路不明的女子纠缠不清!你眼里还有没有家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念在你年少无知,或是一时糊涂,此事尚可遮掩。但你需即刻收敛心神,断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我已为你定下南城郑家的亲事,郑家小姐贤淑端庄,与你正是门当户对。待你‘病愈’回府,便准备文定之礼。从今往后,安心准备成家立业,莫要再想些有的没的,更不许再与这女子有任何瓜葛!”
她顺势抛出了婚事,这是她今日前来,最重要的目的之一,此刻借着这场“丑事”说出,更具威慑与“施恩”意味。
婚事?郑家?
孙兖一直冰冷沉默的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寒意几乎凝成实质。
他霍然抬头,直视孙李氏,声音干涩而紧绷:“父亲……知道此事?允许了?”
孙李氏被他那冰冷的目光刺得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你父亲忙于家业,你的婚事,自有我为嫡母操持。郑家是正经人家,与我家门第相当,我已与郑家交换草帖,只待你回府。怎么,我为你苦心筹划,你还不满意?难道要学那些不知廉耻的,非要私定终身,闹得满城风雨,让孙家和你父亲颜面尽失才甘心?”
她话里话外,既点明婚事已定,暗示无可更改,又将孙兖此刻的“丑行”与反抗婚事联系起来,坐实其“不孝不悌”。
孙兖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骨节发白。他看着嫡母那看似痛心疾首、实则掌控一切的面容,看着兄长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再看看这满地狼藉和被自己衣衫裹住、被迫自污以求脱身的明晓……一股压抑了十几年、从未有过的暴烈反抗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中沸腾、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拒绝。”
他听到自己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冷硬如铁的声音说道。
这三个字一出,书房内外瞬间死寂。
孙棠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孙李氏脸上的怒容也彻底凝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与阴沉。
“你说什么?”
孙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我说,我拒绝这门亲事。”
孙兖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迎着嫡母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寸步不让。他身上的怯懦与顺从,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剥离,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坚硬的骨骼。
明晓在他身后,心中既是震动,又是焦急。
孙兖此刻的强硬,虽然解气,却会将他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急忙用力拉扯他的衣服,急声道:“三郎!你别冲动!夫人也是一片苦心!我们……我们的事,是我不对,是我配不上你!你快向夫人认错,郑家小姐才是你的良配!”
她必须把“私情”的戏演下去,并试图将孙兖的“反抗”拉回“为情所困”的框架内,淡化其对抗嫡母权威的实质。
她转向孙李氏,泪水涟涟,语带哽咽:“夫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三郎君只是一时糊涂,他心中……他心中其实是有我的!他说过……他说过非我不娶的!求夫人成全我们吧!民女愿做牛做马,报答夫人和三郎君!”
她将“非她不娶”的话头抛出来,既是为孙兖此刻的拒婚找“合理”解释,也是将两人的“私情”钉得更死,绝了孙李氏以其他理由深究的可能。
“成全?非你不娶?”
孙李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目光如淬毒的冰针,狠狠刺向明晓:“你一个无根无基、父母俱无、背负巨债、在市井抛头露面卖笑的贱民,也敢肖想我孙家的门楣?也配让我孙家公子‘非你不娶’?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
“贱民”二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孙兖心上。孙兖眼中瞬间燃起暴怒的火焰,正要开口,却被明晓死死拽住。
明晓脸上血色尽褪,却昂着头,泪水无声滚落,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凄绝:“是,民女是贱民,是配不上三郎君。可……可情之一字,何论贵贱?三郎君既不嫌我,我……我此生便只有他了!夫人若不成全,民女……民女唯有一死,以证此心!”
她说着,竟做出要朝旁边桌角撞去的姿态。
局面彻底乱了。
棠气得暴跳如雷,孙李氏面沉似水,眼中杀机隐现。孙兖紧紧护着明晓,眼神决绝而冰冷。
地上,那件葛布衣衫之下,掩盖着足以掀起另一场惊涛骇浪的“真相”。
而这场由闯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