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话!”
明晓急促地喘息几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眼神锐利如刀,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柔弱痴缠:“快!看看门外是否还有人!何伯回来前,赶紧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尤其是苏先生的批注和那些笔记,一张纸都不能少,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危机只是暂时靠一场不堪的表演蒙混过去,真正的隐患那些科举资料还掩藏在脚下。孙李氏生性多疑,未必不会杀个回马枪,或另派人来搜查。必须在她改变主意或想起疑点之前,将证据彻底处理好。
孙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惊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他立刻冲到门边,小心地侧耳倾听,确认只有远处何伯打发其他仆役的模糊声音,暂时无人靠近。他迅速关上门,然后冲回明晓身边,两人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方才的尴尬,飞快地蹲下身,掀开那件葛布外衫。
明晓动作极快,眼神精准,先将散落的苏洵批注和几份关键笔记挑出,迅速卷起,塞进自己怀中。然后又将其余的普通书籍、纸张拢在一起。
孙兖则找来一个平时装杂物的旧藤箱,两人合力,将地上所有东西,连同那件葛布衫,一股脑儿塞了进去,盖上箱盖。
做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两人却都已满头冷汗,后背湿透。
明晓靠在椅背上,剧烈的心跳仍未平复,一阵阵后怕袭来。
孙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疲惫惊惧却强撑着的模样,想到她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心中激荡,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颤抖的:“明姑娘……你的名声……你让我……何以自处?”
明晓缓缓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苦涩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声音沙哑:“名声?那东西,在这里,对无依无靠的女子而言,本就是最脆弱的琉璃盏,一碰就碎。碎了也就碎了。保住命,保住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她顿了顿,看着孙兖眼中汹涌的痛楚与自责,语气放柔了些,却更显坚定:“今日之事,你切莫放在心上,更不要觉得愧对于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必须立刻冷静下来。”
她目光如炬,直视孙兖:“孙李氏看似信了我们的戏,但她疑心极重,绝不会完全放心。接下来,庄子看管只会更严。郑家婚事已成定局,短期内你无法正面反抗,硬抗只会让情况更糟。”
“那难道我就真要娶那郑家女?”
孙兖咬牙,拳头紧握。
“娶不娶,现在不是你说了算。”
明晓冷静地分析:“但秋闱在即,这是你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只要你能考中,哪怕只是个举人,你的话语权就会截然不同!到时候,再设法周旋婚事,或另有转机。而现在,你必须忍!”
她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你要比以往更小心十倍!读书只能在地窖,痕迹必须每日清理干净。表面上,你要做出颓废、消沉、甚至因为‘被迫与心上人分离’而怨天尤人的样子,让何伯‘无意间’将你的‘顽劣’、‘不思进取’透露给孙李氏的眼线。让他们彻底相信,你孙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了个女人神魂颠倒,再无威胁。”
“那我……你……”
孙兖声音涩然。
明晓沉默片刻,移开目光:“短期内,我不能再来庄子,你也绝对不能去找我。孙李氏定会派人监视我,也会紧盯庄子与你。联络……只能通过何柱,且必须更加隐秘,次数也要减少。我会在汴京……尽量稳住。我筹备的‘考场所带干粮’套餐生意不错,或许还能以此为掩护,做些什么。”
她没说的是,离开汴京的承诺是权宜之计,她根本无处可去,也不可能真的放弃孙兖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也寄托了她在这陌生时代某种希望的“目标”。
但眼下,必须先安抚住孙兖,让他安心备考。
“记住……”
她最后郑重道:“愤怒和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失去最后的机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读书上!只有考场上见真章,你今日所受之辱,我今日所付之代价,才有讨回的可能!”
孙兖望着她清亮决绝的眼睛,胸中翻腾的怒焰与悲愤,渐渐被一种更沉重、更坚定的力量压下。
他重重地点头,将明晓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这时,门外传来何伯刻意加重的咳嗽声和脚步声。
明晓与孙兖迅速交换一个眼神,明晓将那个旧藤箱推到更隐蔽的角落,用杂物稍作遮盖,然后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依旧散乱的头发和衣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哀戚恍惚的神色。
孙兖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敛去眼中的锐光,换上一副失魂落魄、又隐隐带着叛逆不甘的颓丧模样。
何伯推门进来,看到屋内两人这般情状,心中叹息,低声道:“明姑娘,车已经备好了……夫人那边催得紧。”
明晓缓缓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孙兖一眼,那一眼中,有鼓励,有嘱托,有不容退缩的坚毅。
然后,她低下头,默默跟在何伯身后,向外走去。背影单薄,脚步虚浮,仿佛真的是一个被无情驱逐、伤心欲绝的弱女子。
孙兖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门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明晓在何伯的“陪同”下,走向庄子侧门那辆等候的简陋驴车,直到那辆车载着她,消失在道路尽头。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寂而冷硬。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封的潭水般的沉静,以及潭底深处,熊熊燃烧的、名为“不甘”与“崛起”的烈焰。
从这一刻起,之前那个虚以委蛇、浑噩不虞的孙兖,似乎真的死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背负着屈辱、恩情与沉重希望,决心在绝境中劈开一条生路的孙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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