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李氏“今日离京”的严令犹在耳边,但明晓绝不可能真的离开汴京。离开意味着放弃所有布局,意味着孙兖将彻底失去外援,也意味着她自己在这陌生时代刚刚扎下的一点根系将被连根拔起。她必须留下,但原来的住处显然已不安全,孙棠既能找上门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搬家,刻不容缓。
她手中银钱有限,租赁好地段、独门独户的院落是想都不敢想。但她早有盘算。几日前暗中留意,城东南的礼贤坊附近,那里虽非顶级繁华之地,但环境相对清幽,住户也多以中低级官员、文人清客为主,治安尚可,租金比闹市低廉,又因靠近国子监、太学,书铺、文房店也多。
更重要的是,离苏氏父子住得近些,未必能直接攀附,但无形中或许能沾点“文气”,遇到麻烦时,这片区域的名字本身或许也能让孙棠那类人稍微顾忌——毕竟苏洵如今名声渐起,交往的也多是有身份的文人官员。
她迅速行动,通过相熟的罗牙人,在礼贤坊边缘寻了一处极小的院落。说是院落,其实就是两间低矮的瓦房加一个巴掌大的天井,比之前兴国寺后巷的住处还要简陋些,但胜在位置符合她的要求,且左邻右舍看起来都是本分人家。她几乎没怎么还价,当日便签了短契,付了定金。
趁着夜色,她只带着最紧要的细软、藏好的笔记以及制作“考场所带干粮”的部分工具原料,悄无声息地搬了过去。至于原来的小院,她留下了一些不值钱的旧物,造成人已匆忙离去的假象,希望能暂时迷惑孙李氏的眼线。
新居安顿下来,她来不及喘息,立刻重新挂出了“晓食记”的招牌,只是这次不再有固定的摊点。她对外宣称“东主有事,暂不设摊,承接定制”。主营业务,便是那已然打出些名气的“解试套餐”。她通过之前积累的书生客户口口相传,并让顺子在一些书生聚集的茶楼、书院外悄悄散发简易的“价目单”,接受预定,约定时间地点隐秘交货。生意虽不如摆摊时红火,但需求稳定,且更隐蔽,不易被孙家直接盯上捣乱。
然而,仅靠定制干粮,收入有限,且不稳定。
那百两债务如同悬颈之剑,孙家母子的威胁也如影随形。
她必须开辟新的、更有潜力的财源。夜深人静时,她翻出了那本跟随她穿越而来、已被她写写画画得密密麻麻的硬壳笔记本。里面除了教学大纲、菜谱构想,还有她凭借记忆和后来打听整理的,关于这个时代的一些“有用信息”。
其中几页,专门记录了她在现代时对北宋文化市场,尤其是书画交易市场的了解记录。灯火下,她仔细审视着那些字迹。
“大相国寺,资圣门前,书画市场成熟……‘宋四家’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苏轼墨帖值百金……黄庭坚草书一纸千金……欧阳修文章印刷后价廉,但早期手迹仍有价……试卷亦为商品…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苏轼”、“黄庭坚”的名字。如今是嘉佑元年,苏轼年方二十,虽已崭露头角,但远未达到其书法艺术和声望的巅峰,黄庭坚更是年仅十一岁的少年。此时投资他们的“未来”,眼光固然超前,但变现周期太长。
蔡襄则不同。蔡襄如今已四十余岁,书法造诣深厚,官声文名俱佳,其作品在市场上已有相当地位和价格。欧阳修更是文坛盟主,其手迹、信札、尤其是早期未广泛刊印的价值不菲。
更重要的是,她注意到“科举试卷”和“名人题跋”带来的增值效应。新科进士的试卷、有名望者的随手书札、扇面,都有市场,且因贴近时事、流通性相对较好。
“书画中介……低买高卖……收集当朝名家及潜力者作品……关注科举新贵手迹……经营扇面、书札小品……”
一个模糊但可行的计划在她脑中渐渐成型。单纯做科举培训,风险太高,且依赖孙兖一人,如同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孙李氏的警觉和孙棠的纠缠更让她意识到这条路的脆弱。
那么,换一个篮子呢?
她接着翻出已经积累装订好的几本手册,那是来她小食摊光顾的学子们留下的记录。其实里面已经有苏氏三父子的赠言、她仔细翻看那些学子的落款,或许还有一些她不知晓的隐藏大佬。
她利用自己对“未来”名家趋势的预知,结合当下市场实际情况,涉足书画中介领域。这同样需要知识、眼光和人脉,但相对而言,更隐蔽,更“市场化”,不易直接触怒孙家,且一旦成功,利润可能远超小吃摊。
当然,困难重重。她无人脉,无雄厚本金,无鉴定真伪的专业能力,一个女子在这个行当里更会面临诸多不便。但并非毫无机会。
她可以先从门槛最低处入手。大相国寺的市场是现成的。她可以摆个小摊,不直接买卖贵重名家作品,而是经营一些普通文人的书札、扇面,或者更稳妥些,先做“信息中介”和“跑腿撮合”,利用自己靠近文人区、能接触书生客源的优势,收集买卖信息,牵线搭桥,赚取微薄的佣金。同时,用心观察市场,学习鉴别知识,慢慢积累人脉和信誉。
等有了些许本钱和渠道,再尝试小规模收购一些有潜力的、价格尚未飞升的文人手迹,比如……苏轼?他现在应该有不少诗稿、文章草稿,对于崇拜他的年轻书生而言,或许愿意出价收藏?当然,必须谨慎辨别真伪。
甚至,可以“定制”增值服务。比如,找一些字写得好的落魄书生或小有名气的文人,付费请他们在空白扇面上题诗作画,再转手卖出。或者,留意那些通过她预定“科举套餐”的书生中,是否有才华横溢、有可能中举者,提前以较低价格“预定”
风险固然存在,伪作泛滥可能血本无归,但比起在孙李氏眼皮底下搞“科举特训”,似乎又多了几分腾挪空间和市场规律可循。
“就这么办。”
明晓合上笔记本,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小吃摊定制业务维持基本生存和与孙兖的微弱联系,书画中介作为新的开拓方向和潜在利润来源。
两条腿走路,或许能走得更稳一些。
第二天,她做完“套餐”的接洽和部分原料采购后,自己则换上最不起眼的衣服,去了大相国寺。她在资圣门附近的书画市场流连了大半日,默默观察那些摊贩如何招揽顾客,听他们与买家讨价还价,留意不同作品的大致价位和品相。她甚至鼓起勇气,与一两个面相和善、专营普通书札扇面的小贩攀谈了几句,询问些行话和入门须知。
市场果然活跃,三教九流,真假混杂。有衣冠楚楚的收藏家,有附庸风雅的商人,也有像她一样探头探脑的新手。她看到一幅署名蔡襄的尺牍被多人围观,价格叫到了数十贯;也看到一堆无名氏的扇面,几文钱一把随意挑选。
心中大致有数后,她在一个偏僻角落,以极低的日租价格,租下了一个仅能摆下一张小桌的临时摊位。她不急着进货,而是先用一块洗净的木板,请人写了“代寻书帖、扇面,佣金面议”几个字,立在桌上。
同时,她也摆出了几把空白素扇和一支笔——这是她试探性的“定制”服务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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