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拎着沉甸甸的菜篮,脚步却不急。她在脑海中飞快地盘算着。上次偶遇王安石、司马光的经历给了她极大启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尤其是准备了好吃食的人。
这些文人名士,或许厌烦金银俗物,却难抵新奇美味的诱惑,尤其是一种看似随性、实则用心的“偶遇”与“分享”。她需要几种改良升级的、真正便于携带、不易变质、且能瞬间抓住味蕾的小食,像“醒神糖”和“茱萸烘豆”那样,随时可以作为拉近距离的“敲门砖”。
“肉脯已有,但略显普通。需要更精致、风味更独特的……”
她目光扫过市场,脑中食谱飞转。看到有摊位在卖新磨的芝麻酱和胡麻油,心里一动。
“芝麻酥糖”?
将糖稀熬到合适火候,拌入炒香的芝麻、花生碎甚至少许茶末,冷凝后切块,香甜酥脆,保存期长。
看到旁边摊上有卖品质不错的炙烤羊肉边角料,价格低廉,但肉香浓郁。
“手撕风羊肉丝”?
将这些羊肉细细撕成丝,用酱料、香料文火煸炒至干香入味,撒上熟芝麻,也是极好的佐茶零食。
还有“五香卤汁豆干”,将豆干用加入茱萸、花椒、八角、酱油、糖的卤汁慢煮入味,晾至半干,咸香微辣,颇有嚼劲……这几样,都比之前的更费工夫,但风味和“档次”无疑也更高。
她正琢磨着配料和成本,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又有些违和的身影,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鱼摊前。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淡青色襕衫,身形修长,正微微俯身,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水盆里游动的鲫鱼,甚至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惊得鱼儿甩尾溅起水花,他不由笑着往后一躲,侧脸轮廓清晰,眉宇疏朗,不是苏轼又是谁?
明晓着实愣了一下。
此时距离秋闱已不足两月,正是分秒必争、悬梁刺股的关键时刻。
苏洵对二子的期望极高,管教也严,苏轼怎会有闲情逸致,在这个时辰来逛这喧闹的菜市?看他神态,倒不像是奉命采买,反而更像……偷得浮生半日闲,出来散心解闷的。
心中疑惑,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苏小官人?”
苏轼闻声回头,见是明晓,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笑容:“原来是明娘子,真巧。”
他看了一眼明晓手中的菜篮:“娘子也是来采买?这东华门市集,百物汇聚,确是趣味横生,比读那些枯燥章句有趣多了。”
话里话外,果然透着一股被书本困久了出来放风的气息。
明晓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未来的大文豪,此时也难免被备考压力所困,需要找点鲜活的气息来调节。
她顺着他的话笑道:“苏小官人说笑了,市井之物,怎比得上圣贤文章。只是……读书久了,出来走走,看看这生民百态,或许对文章气象也别有裨益?”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对方台阶,又将“逛菜市”合理化为“体察民情”。
苏轼听了,眼睛弯了弯,竟朝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那点被枯燥经义暂时掩盖的飞扬神采,瞬间回到了眉眼间。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坦然笑意:“明娘子慧心,不过苏某今日倒不全是为体察什么民情。实在是案牍劳形,口中寡淡,心里……嗯,是这肚子里的馋虫闹将起来,非要出来寻些实在的、有滋味的东西,慰劳慰劳它。”
他拍了拍自己并无赘余的腹部,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的“好吃”天性:“方才瞧这鱼儿鲜活,便想着若能得一条,回去让僮仆清蒸了,岂不美哉?只是手艺不精,怕糟蹋了。”
他话锋一转,看着明晓手中沉甸甸、食材丰富的菜篮,兴趣盎然地问:“倒是娘子,一看便是精于此道的行家。这集市百味杂陈,娘子可有什么值得一试的、别致的吃食推荐?不拘是贵是贱,要紧的是那份‘真味’。”
这番毫不矫饰的“吃货”宣言,让明晓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涌起一股奇妙的共鸣与亲切。
原来千古风流人物,在成为文豪之前,也真的是个会被馋虫驱使、溜出书房寻找美味的鲜活青年。
她脸上的笑容也真切轻松了许多,想了想,问道:“苏小官人所谓‘真味’,是指食材本味,还是烹制后的巧思之味?”
“哦?娘子此问有趣。”
苏轼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依苏某浅见,二者兼得方为上乘。譬如此次赴京途中,在牛口驿歇脚,山野小店,老乡端来一碗用刚采的、叫不出名的绿蔬煮的汤,只略撒了点盐,那入口的鲜嫩清气,至今想起仍觉齿颊生津。那便是食材的本真之味,胜过许多膏粱厚味。”
他眼神微亮,显然对那碗简陋却印象深刻的野菜汤记忆犹新。
“再比如……”
他继续道,谈兴更浓:“途经荆州时,友人赠了一只风干的大雁。那雁子看着干瘦,我却舍不得那身好毛羽,琢磨着用炭火慢慢炙烤,待油脂渗出,皮肉渐酥……嘿,烤成后撕来吃,那肉竟别有嚼劲,隐隐带着风霜与原野的香气,腴润如瓠花。这便是寻常食材,因时、因地、因法而得的巧思之味了。”
明晓听得入神,心中震动。
眼前的苏轼,对食物的感知竟如此敏锐而富有诗意。他不仅能欣赏乡野清蔬的至简本味,也能品味风干野味的复杂转化,更难得的是,他能将这种品味自然地融入见闻与感悟,上升为一种生活情趣乃至审美。
这绝非寻常饕客,而是真正的知味之人。
她不禁抚掌轻叹:“小官人这番话,真是说到民女心坎里去了。一味追求膏粱厚腻,反而失了饮食的本意。民女也觉得,好的吃食,有时不在用料多名贵,而在是否得了‘时’与‘宜’。就像这汴京菜市……”
她指了指周遭喧嚣却生机勃勃的摊档:“此时夏末秋初,茄子正紫亮软嫩,适合油焖或蒸拌;河鲫鱼肥美,清蒸能存其鲜;羊肉温补,但若烹调不当易生膻燥,不如取些边角料,慢火煸炒成干香肉丝,反而能化寻常为稀奇,佐茶下酒都是妙物。”
她提到的“手撕风羊肉丝”的想法,恰好暗合了苏轼刚才对风干雁的欣赏,都是将看似普通甚至“边角”的食材,通过合适的处理方法,激发出独特风味。
苏轼眼中异彩连连,仿佛遇到了难得的知音:“正是此理!娘子高见!这‘化寻常为稀奇’,说得妙极!我在汴京这些时日,发觉许多酒楼食肆,一味追求用料珍奇、工序繁复,雕盘绮器,味道却往往层层叠叠,失了主次,吃多了反而腻味,不及旅途中所遇的那些乡野真味令人念念不忘。”
他摇头晃脑,颇有些感慨:“可见这饮食之道,也与文章相通,过犹不及,贵在天然真切,有筋骨,有神采。”
“小官人将饮食与文章并论,见解独到。”
明晓由衷赞道,顺势道:“方才民女正琢磨几样小食,想着便是要往这‘化寻常为稀奇’、‘存天然本味’上靠。除了那羊肉丝,还想试做芝麻酥糖,取芝麻、花生本香,佐以糖稀提携;再做些五香卤汁豆干,求的是豆香与卤汁的融合,咸香微辣,耐咀嚼,有回味。都是些便于携带、久存不坏的小玩意儿,读书困倦、思索文句时,拈一两样慢慢品,或许能提神醒脑,甚至……偶得灵感?”
“读书佐食,灵感天成!妙,太妙了!”
苏轼几乎要拊掌大笑,只觉得与这明娘子交谈,比和许多掉书袋的同窗论学更有趣、更痛快。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分享“吃货”心得、且对方不仅能听懂还能举一反三的同好。
“不瞒娘子,家父督学甚严,平日饮食也以清简为主。苏某偶尔……也只能偷偷想想这些滋味。”
他做了个略带顽皮的表情:“娘子说的这几样,光是听着便觉诱人。那风羊肉丝的干香韧劲,芝麻酥糖的甜脆满口,卤豆干的咸鲜耐品……想想都觉笔下生津,文思似乎也活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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