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汴京城里的弦绷得越来越紧。
孙李氏那边,倒意外地消停了些。孙棠也要备考。这位嫡长君虽不似孙兖那般破釜沉舟,却也做足了姿态,延请名师、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孙李氏一门心思扑在嫡子身上,那些盯梢、试探、使绊子的暗线,便松落了大半。
明晓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她试探着恢复了一些日常活动,白日里出门采买原料,不再需要七拐八绕地甩尾巴,傍晚去孙兖那处小院送东西,也不必专等天黑透了才动身。顺子说,原先常在巷口转悠的那几张熟面孔,这几日都不见了踪影。
“大夫人那边忙着呢,”
顺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听说孙大郎这几日心浮气躁,一篇策论改了七八遍还不满意,把书童都骂哭了两回。大夫人亲自盯着熬安神汤,哪有工夫管咱们。”
明晓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她只用不去孙府附近转悠,便仍是那个在市井里埋头挣钱的明娘子。
然而,她很快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明晨。
酒坊的账查完了,绸缎庄的旧账也理清了,孙兖名下那几处铺子暂时安稳下来。明晨没了固定的差事,却不肯闲着。
他开始跟着明晓。
起初明晓没太在意。她去后厨盯火候,明晨就在灶台边站着,也不说话,只是看。她去库房清点存货,明晨就跟在后头,帮她把账册翻到对应的页码,又把新到的原料按她惯用的顺序归置整齐。
顺子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晨先生这眼力劲儿,比我这个跑堂的还利索。”
明晓没理他,只看了明晨一眼。明晨垂着眼睛,手里还攥着一本刚誊好的对账表,像个小厮似的候在旁边。
“你没事做了?”
明晓问。
“做完了。”
明晨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
明晓张了张嘴,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
于是明晨就这么跟了下来。
他像个沉默的影子,又像一尾被她带在身后的鱼。
明晓去书坊和陈掌柜对账,他便在门外廊下等,手里捧着她那本誊抄的名人题册副本,一页页翻看,也不知看进去了什么。
明晓在后厨试新配方,他便主动揽过添柴烧火的活,把灶膛里的火候控得分毫不差,连雇来的婆子都夸“这位先生好手艺”。
有一回明晓出门时没披斗篷,秋风里站了一刻钟,明晨便不声不响折回去,把她的旧斗篷翻出来,拍了拍灰,搭在她肩上。
明晓回头看他。
他退后一步,仍是那副寡言的模样,只说:“风大。”
明晓没说什么,拢了拢斗篷。
她心里却渐渐浮起一丝异样。
明晨看她的眼神不对。不是从前那种依赖、畏惧、怯懦的眼神,也不是如今查账时那种专注、沉静、锐利的眼神。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她一时无法命名的东西。
像在观察,又像在确认,像在弥补,又像在……拼命
明晓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发现明晨会在她与人交涉时,站在一旁,耳朵微微侧着,不放过她说的每一个字。她发现明晨会在她写下账目、列明计划时,找借口留下来,悄悄看她留在草稿纸上的字迹和格式。她甚至发现,明晨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本空白册子,在记录着什么。
她没有戳破。她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照常分派任务,照常在小院里熬糖、炒粉、核账、算钱。
而明晨也照常跟着她,像一尾沉默的鱼,像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像一株拼命向着光源生长的、迟开的花。
直到一个夜晚。
那夜明晓忙完秋闱干粮的最后一笔订单,已近亥时。
小院内外俱静,只有西厢房还透着一线昏黄的灯火。
她洗漱毕,正要熄灯就寝,房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三声。
轻而缓,带着犹豫,又带着决然。
“进来。”
门开了。
明晨站在门槛外,身上还穿着白日里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沾着几点墨迹,大约是又在誊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