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晨沉默了一下。
“苏家的姻亲关系,是从顺子那里打听的。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有些人给苏家送过货,有些人跟苏家铺子的伙计喝过酒,一点点凑起来的。”
“章惇的伯父当过宰相,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我去书坊翻过旧年的职官表,又让顺子帮忙找了一个曾在章府做过事的老仆,请他喝酒,听他聊天。”
“曾巩的父亲认识明公,这件事你也知道。”
他顿了顿。
“王安石、司马光、包拯这些人的履历,书坊里有登科录。嘉佑元年的进士名录,职官表,我托顾时公子借出来抄过。他的朋友多,门路广。”
“那些学子手册上的名字——”
他看着她。
“有些是找路边跑腿打听的。有些是我自己去书坊、茶楼、客栈坐着听来的。今年秋闱,各地举子进京,聚在一起聊天。听他们说文章,听他们说家世。”
“李家藏书万卷——是他的同乡说的。刘恕被司马光赏识——是他在书坊买书时,亲口跟人聊天说的。范祖禹的从祖是范镇——这件事写在今年的登科录里,随便一查就知道。孙觉与苏轼交厚——苏轼亲口跟人说过,在文会上,有人听见了……”
他看着她。
“晓妹,这些东西,都是公开的。”
“只要你肯听,肯记,肯一条一条串起来——”
“你就能看见一张网。”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秋风卷过枯枝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明晓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那本被她重新认识的册子。
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她是穿越者。她知道这些名字未来的命运。她以为这是她最大的优势。
可她从来没想过。
她那个懦弱了多年、只会逃跑的傻白甜哥哥,会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把她那些零散的、不成体系的资源,一个一个调查清楚,一个一个织成一张网。
她从来没想过。
他这天天跟在她身后,不是在发呆,不是在偷懒,不是在浑浑噩噩等死。
他是在分析局势,怎么把一盘散沙般的资源一颗一颗捡起来,擦干净,藏进怀里。
甚至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简直就是大宋大数据分析师。
“哥哥。”
“明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什么。
“这些日子,你每天晚上……”
“点灯。”
明晨说:“抄。记。想。”
“你睡那么晚……”
“你比我睡得更晚。”
他说:“你忙完生意还要想事。我只是抄,不费脑子。”
明晓沉默了。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透过窗纸看见的西厢房灯火。
她以为那只是明晨在誊抄账册,在整理查账的记录。
她从没想过,那盏灯下,他是在一点一点,替她织一张她从未见过的网。
明晨看着她,忽然轻声说。
“晓妹,我不是你。我学东西慢,记性也不好。苏家的姻亲关系,我问了好多人。章惇的伯父是谁,我也找了很多路子打听。”
“可我想帮你。”
“我想——”
他顿了一下。
“我想让你不用再一个人扛。”
明晓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本册子。
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家世,一条人脉,一个未来可能用得上的“万一”。
她忽然想起明晨刚才说的那句话。
“也许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她抬起头,看着明晨。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明晨那张泪痕未干、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明晓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感觉。
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天。
躺在破旧的床板上,头痛欲裂,脑子里一片混乱。
原主的记忆像碎片一样闪过——模糊的、不连贯的、像别人的电影。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
活下去。
仅此而已。
她不知道原主的仇人是谁,不知道原主的父母怎么死的,不知道原主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明晨欠了一屁股债,懦弱逃避,日子过得朝不保夕。
她得想办法活下去。
所以她找了孙兖当目标,她摆摊做生意,赚钱,还债。
她利用自己的见识,做美食,办模拟考场,印押题册子。她认识苏轼、章惇、曾巩。她收集签名,攒人脉,织一张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网。
她以为自己干得不错。
可那都是生存。
是市井小民的生存。
是穿越者靠着信息差,在这个时代混一口饭吃的生存。
她从来没想过……要翻八年前的旧案。
要给素未谋面的父母正名。要跟大人物作对。要碰政治斗争的雷区。
那是她能碰的东西吗?
她是谁?
一个穿越者。一个基层公务员。一个考上没多久、连办公室政治都没搞明白的年轻人。
她这辈子干过最复杂的事,就是处理过几起纠纷,调解过几回吵架,写过几篇不痛不痒的调研报告。
她没接触过政治斗争。
没见识过权力倾轧。
更不知道那些浸淫官场几十年、背景深厚如山的“狐狸”们,是怎么吃人不吐骨头的。
她拿什么跟人家斗?
靠那本名人题册?
靠苏轼、章惇、王安石、司马光……这些人现在连进士都不是,有的还在养马,有的还在并州当通判,有的还没出仕呢!
靠这张刚刚织起来的、细得可怜的网?
她看着明晨。
看着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
可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叫“希望”。
不是那种“我一定能赢”的希望。
是那种“哪怕赢不了,也要试一试”的希望。
是那种被绝望压了多年、终于找到一丝缝隙、拼命往外钻的希望。
她顿了顿,然后问出了一个问题。
“明晨,你该不会以为我这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织网,然后为父母报仇、翻案、沉冤得雪吧?”
明晨有些疑惑地望着她,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明晓噎住。
难道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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