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拽着明晨,跌跌撞撞地跑出那条窄巷。
眼前是一条稍微宽些的街,两旁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门前挂着昏黄的灯笼。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不知是追兵,还是寻常人家的看门狗。
明晓不敢停。
她拉着明晨,沿着墙根往前跑。腿像灌了铅,肺像着了火,可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
跑着跑着,她忽然看见前面有亮光。
是一个面摊。
一个老汉正弯着腰收拾碗筷,灶上还冒着热气。
旁边支着几张矮桌,几条长凳,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客人了。
明晓心里一动。
躲一下。
她拉着明晨,猫着腰,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到面摊背后。
那是一堆杂物,几个破箩筐,几捆柴火,正好能藏两个人。
两人缩进去,屏住呼吸。
那老汉背对着他们,还在慢悠悠地收拾碗筷,似乎什么都没察觉。
明晓刚松了一口气。
远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从巷口透过来。
追兵到了。
明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自己缩得更小,几乎贴在地上。
那老汉抬头看了一眼巷口,又低头继续收拾碗筷。
追兵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把整条街都照亮了。
“咳咳……”
那老汉突兀地咳嗽了一声。
不轻不重,就一声。
明晓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咳嗽声,不像是老人自然的咳,倒像是——信号?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老汉的背影。
老汉还是那个姿势,弯着腰,收拾着碗筷,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可他那咳嗽声之后,追兵的方向似乎变了一点。
不,不是似乎。
是确定。
脚步声正朝这边来。
明晓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拉着明晨,从杂物堆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另一边跑。
身后传来喊声:“在那边!”
明晓不敢回头。
她只知道跑,拼命跑。
真够倒霉的,连个摆面摊的都是文家的眼线!
眼前的一切,在她眼中顿时都变得陌生而可怕。
那个挑着担子走过来的货郎,为什么往这边看了两眼?大晚上的卖什么货?
那个坐在门口纳鞋底的妇人,手里的针线怎么停了?黑灯瞎火的纳鞋底?
那个蹲在墙角打盹的乞丐,是不是在偷看他们?
明晓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疑。
她只知道,这里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文家的眼线。
她早该想到的,文宗玉根本不怕他们逃。所以看守才一点都不严防,两个人逃出来容易,但想要真正的离开,根本不可能。
因为这里方圆百里,说不定都是文家的地盘。
街上的人,铺子里的伙计,巷口蹲着的乞丐,面摊的老汉……谁知道哪个是他们的人?
明晓的心沉到了谷底。
可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拉着明晨,在夜色里狂奔。
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往前跑。
忽然,她眼前晃过一个东西。
马车。
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那马车普普通通,灰蓬,青布帘子,乍一看没什么特别。
可那车辕上,有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篆书的“顾”字。
明晓脑子里“嗡”的一声。
顾家。
顾时的顾家。
她见过这个标记。
她见过为数不多几次的顾时,接送他的马车,就有这个标记。
天无绝人之路!
不管了!
只能赌一把!
马车旁边没人。
车夫也不在车上。
好像是在旁边那户人家门口准备接人。
明晓拉着明晨,直冲过去。
她看见那边院门口站着一个小厮,正在跟车夫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机会!
她脑子飞快地转。
她一把推开明晨,压低声音:“你先上去!”
她自己却往车夫的方向跑了两步,然后扯着嗓子大喊:“那边有美女!穿红衣服的!有人打架了!”
声音又尖又响。
那车夫原本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喊声下意识转过头。
“哪儿哪儿?”
明晓往巷子深处胡乱一指。
车夫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就是现在!
明晓转身跑回马车边,一把掀开帘子,先把明晨往里一推,自己也跳了上去。
帘子落下来。
马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只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车外,那车夫没发现什么美女,嘟囔着走回来。
“奇了怪了,哪来的疯婆子……”
他爬上车辕,刚坐稳,院门口有人出来了。
“公子。”
车夫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恭敬敬。
帘子被掀开一角,明晓透过缝隙往外看。
顾时。
真的是他。
他今天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襕衫,手里拿着那把素面折扇,很不符合他平时做派扮相。
明晓瞥了眼那院门,但是似乎只是个侧门,连个匾额都没有,但她还是把那院子特征记了下来。
而顾时正往马车这边走。
车夫已经跳下车,点头哈腰地迎上去。
“公子,您出来了。小的等了好一会儿了……”
顾时点点头,随口问:“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
车夫说:“就是刚才有个疯婆子瞎喊,说什么有美女打架,小的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顾时脚步顿了顿。
美女?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明晓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她缩在马车里,大气都不敢出。
可顾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抬脚上了马车。
帘子掀开。
顾时的脸出现在明晓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明晓看着他,他看着她。
沉默。
只有马车外车夫爬上辕座的动静,和远处隐约的狗吠声。
明晓看着顾时,顾时也看着她。
眼前的顾时,和之前她见过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了。
不得不说,除去顾时平常华丽装腔作势的扮相,他那张脸是清俊白净的,甚至眉眼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读书人特有的文气。
可如今……尤其那眼神,完全不是之前那种疏朗不羁、吊儿郎当的模样。
冷。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肤划过。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认出她这个“熟人”该有的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得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物件。
然后,那冷意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杀气。
明晓的后背一瞬间绷紧。
她见过杀气吗?没有。
可那一刻,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可那杀气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
快得像错觉。
顾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明晨,又转回来。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轻咳了一声。
马车轻轻一晃,车夫在外面吆喝了一声,马匹迈开步子。
车轮滚动的声音,辘辘的,在夜里格外清晰。
明晓仍然不敢动。
她看着顾时,顾时却没有再看她。
他只是靠坐在车壁上,眼睛半阖着,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可他那姿态——那不是累。
是一种紧绷之后的、暂时的松弛。
像一把刚收进鞘里的刀,刀刃还带着寒光。
明晓忽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的顾时?
以前但凡他的出现,都是拿着折扇,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
她以为那就是他,一个家境不错、仗义机敏、爱凑热闹的世家子弟。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是装的?
为什么?
明晓不敢问。
她只是缩在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