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里跳动,像一群追逐猎物的狼的眼睛。
马车跑得太快,终究把它们甩在了后面。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明晓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还在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明晨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却还硬撑着没有晕过去。
而对面的顾时,从头到尾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明晓不敢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张被车厢里的昏暗光线切割得忽明忽暗的脸,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顾时……到底是什么人?
以往那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公子,和刚才那个眼神冰冷的男人,哪个是真的?
她想起刚才那一瞥——那院门,那侧门,那连匾额都没有的宅子。
顾时从那种地方出来,而且看样子心情很不好。
他去见了谁?
和文家有没有关系?
明晓不敢问。
她只知道,现在她和明晨的命,就攥在眼前这个人手里。
马车继续往前走。
辘辘的车轮声,单调得让人想睡。
可明晓不敢睡。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疏朗,散漫,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刚才那种冷,那种一闪而过的杀气,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看了看明晓,又看了看角落里缩成一团的明晨,懒洋洋地开口。
“送你们回去?”
明晓一愣,随即猛地摇头。
“不行!”
顾时挑了挑眉。
“我哥欠了赌坊的钱。”
明晓飞快地说:“那些人正追着我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话半真半假。
赌坊是追债,可追他们的人,是文家。
但她不能说。
顾时点点头,似乎也不意外。
“那去孙兖那儿?”
明晓心里一紧。
孙兖?更不行了!
孙兖和周家有关系,周家和文家是什么关系她还不清楚,但文宗玉那天提到周允时那轻蔑的语气,万一文家的人料到
而且孙兖马上就要考试了。
她不能让这些破事影响他。
“不行。”
她说:“马上秋闱了,不能耽误他考试。万一那些人找到他那儿,他分心了怎么办?”
顾时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那你想去哪儿?”
明晓沉默了。
是啊,去哪儿呢?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文家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原主和明晨在汴京这么多年,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找上门?
文宗玉——一看就是文家的小角色,跑腿办事的。
真正的幕后黑手,根本没露面。
如果现在出城……文家势大,说不定早就在城门口布下眼线了。
他们一露头,就是自投罗网。
可留在城里,又能去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顾时。
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又格外疏离。
明晓忽然开口:“顾公子。”
顾时看着她。
“您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心地善良,仗义疏财——”
她一口气说下去:“能不能收留我们兄妹几日?”
顾时一愣。
然后,他脸上露出了那种明晓熟悉的、花花公子式的笑。
那笑容从嘴角慢慢漾开,一直漫到眼睛里,把那点疏离和冷意都盖住了。
“哟……”
他拖长了声音:“想不到明娘子这么仰慕本公子?”
明晓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在骂:谁仰慕你!求生而已!
顾时瞥了一眼角落里缩着的明晨——那人正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他,像一只护崽的狗。
他又笑了笑。
“收留可以啊。”
明晓眼睛一亮。
“不过——”
顾时顿了顿,那笑容变得有些促狭。
“要肉偿。”
明晓的脸僵了。
明晨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愤怒。
他一把拽住明晓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身后拉,恶狠狠地瞪着顾时。
“你——”
明晓赶紧打圆场:“顾公子说笑呢!”
她拍着明晨的手,赔着笑脸:“他什么美人没见过?哪里看得上我这样的黄毛丫头?对吧对吧?”
她又转向顾时,一脸谄媚:“顾公子人美心善,大富大贵,将来必定封侯拜相,儿孙满堂,全家幸福……”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什么好听拣什么说。
她注意到说到“全家幸福”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顾时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水面被风吹皱的一瞬。
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他又闭上眼睛,靠在马车壁上,懒洋洋地说:“收留不是不行。”
明晓屏住呼吸。
“不过……”
又是不过,明晓和明晨紧张起来。
顾时顿了顿,眼睛都没睁:“我顾时不养闲人。”
明晨愣住了。
明晓也愣住了。然后,她瞬间松了一口气。
不养闲人?
那就是……有活干就行?
她看了一眼明晨,又看了一眼顾时,连忙点头:“行行行!不养闲人!我们干活!干什么都行!”
顾时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走。
辘辘的车轮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马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处灯火通明的巷口。
明晓掀开帘子一角,愣住了。
巷子里人来人往,热闹得不像大半夜。
两边挂着成串的灯笼,红的粉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丝竹声、说唱声、笑声、猜拳声……混成一片,从那些敞开的门窗里涌出来。
空气里飘着脂粉香、酒气、还有烤羊肉的焦香。
门口站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女子,穿着各色襦裙,手里挥着帕子,正跟路过的男人调笑。
有人喝得醉醺醺的,被两个姑娘一左一右架着往里走。
有人站在门口讨价还价,旁边的龟公一脸不耐烦。
明晓的脑子转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勾栏瓦舍。
不对,是……妓院。
不是之前金明瓦舍那种高级会所,是真正的、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明晨已经炸了。
“这是哪儿!”
他一骨碌爬起来,脑袋差点撞到车顶:“你带我们来这种地方!”
顾时没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绣着暗纹,领口袖口镶着银边,一看就不是寻常货色。
他就那么在马车里换起衣服来。
明晓转过头。
明晨气得脸都红了,挡在明晓面前,声音都在抖:“不行!晓妹不能进这种地方!我们走!”
顾时换好衣服,理了理袖子,这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玩味,带着点挑衅。
“怎么,怕了?”
明晨一噎。
“怕?我怕什么?我是怕我妹妹——”
“怕就直说。”
顾时打断他,懒洋洋地整了整衣领:“放心,我又不会把她卖了。她值不了几个钱。”
他说着,掀开帘子就要下车。
明晓忽然开口:“不怕。”
明晨愣住了。
明晓看着他,又看看顾时,脸上扯出一个笑:“不怕。就当逛夜店了。”
夜店是什么,明晨听不懂。
可他听懂了“不怕”两个字。
他急了:“晓妹——”
“真的。”
明晓拍拍他的手:“见见世面也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在现代,这种地方除了检查,公职人员还不能进呢。现在有机会光明正大进来,不看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