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坐在屋里，手里捧着那本名人题册，翻到包拯那一页。
包拯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刚劲有力，像他的人。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出什么，是什么都不想想了。
她把这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苏轼的，章惇的，曾巩的，司马光的，王安石的……那些名字，一个个如雷贯耳，一个个都是她以前在课本上读过的、在纪录片里看过的、在别人的文章里仰慕过的。她刚穿越来的时候，见到他们，兴奋得睡不着觉，觉得自己赚了，觉得这趟穿越值了。
可后来呢？后来她见到了更多的他们，听到了更多他们的事，参与了更多他们的交集。她帮孙兖备考，替顾时考试，被文家追，被周家堵，被卷进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漩涡里。
她累。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一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她想起以前在现代的自己。
那时候她多有干劲啊。
读书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要读好书，要考好大学，要去大城市。她每天早起晚睡，做题做到手抽筋，背书背到嗓子哑。她不觉得苦，不觉得累，因为她有目标。考公务员的时候，她也是那样。几百页的资料，几千道真题，几万条知识点，她一遍一遍地翻，一遍一遍地记，一遍一遍地过。她不觉得烦，不觉得闷，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考上了，工作了，她每天处理群众来信，调解邻里纠纷，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调研报告。她也不觉得没意思，因为她觉得自己在做有用的事，在帮人，在解决问题。她活得很充实，很有方向，很有意义。
可现在呢？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帮明晨？她占了原主的身体，总觉得欠了人家的，想还。可人家什么也不告诉她，也不想她做什么。而且明晨的妹妹已经死了，她毕竟不是她，终究替不了。
帮孙兖？她已经全力帮助他备考参加科举了，他们只是合作而已，她只是当做一个项目去做。
帮顾时？她连顾时是谁都不知道。他一个庶子，手眼通天，能在考场里安排人，能在开封府安排人，能在军中安排人。他到底要干什么？他为什么要考科举？他为什么不自己去考？他的诗是怎么回事？他的病是怎么回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她不想走。
帮自己？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她是明晓吗？不是。她是那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公务员吗？是。可那个公务员，在这里有什么用？她的那些本事，那些经验，那些知识，在这里能干什么？调解邻里纠纷？这里的人不找她调解。处理群众来信？这里没有群众来信。写调研报告？她写给谁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泥地里扑腾，扑腾，扑腾，怎么都扑腾不回水里。
她放下那本册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桂花树上，照在那些沉默的假山和鱼池上。桂花开了，香香的，甜甜的，像小时候奶奶做的桂花糕。
她忽然想家了。
不是那个榆林巷的家，是现代的家。那个有空调、有外卖、有堵车的家。那个有爸妈、有朋友、有同事的家。那个她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周末睡到自然醒的家。那个她曾经觉得平凡、普通、甚至有点无聊的家。
她现在想回去了，可她回不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些金灿灿的小花，看着它们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光里。
她忽然想哭，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体验生活？她已经体验了。大半年了，她摆过摊，做过生意，办过考场，印过册子，替人考过试，被人追过，被人堵过，被人打过，被人骗过。她见过苏轼，见过章惇，见过曾巩，见过包拯。她写过策论，答过经义，进过贡院，坐过号舍。
她值了吗？也许值了。
可之后呢？之后她怎么办？文家周家的人还会找她，那些人不会放过她。她能跑吗？能跑到哪儿去？跑到天边，也是大宋的天下。跑到地角，也是别人的地盘。她无处可逃，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她不想这样。她不想被动，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不想当一条被人网住的鱼。
她得想办法，得想办法脱身，得想办法离开这张网，离开这个漩涡。
她还有点银子，不多，可够她活一阵子。
她可以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了解一下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这个环境。她以前只顾着做生意，只顾着帮别人，只顾着活命。
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个时代。她不知道汴京城的布局，不知道各坊各市的特点，不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脱身。她不知道大宋朝的官制，不知道那些官职的品级、职责、权力范围。她不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惹，哪些人可以求，哪些人不能求。
她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得学习，得大量地学习。她不能等，不能再被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她开始写，写她知道的，写她不知道的，写她想知道的。她写至今了解到的汴京城的布局，各坊各市的名字，各条街道的方向。她写大宋朝的官制，那些官职的品级、职责、权力范围。她写那些她见过的人，那些她听过的事，那些她猜过的谜。她写得很慢，很慢，像一个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她看着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她知道的，有她不知道的，有她想知道的。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她得走。先得离开这里。
得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可以让她静下心来学习、思考、谋划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可她相信，只要她走，总能找到。
她抬脚，走出了那间小屋。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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