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消失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告别,没有回头。她只是写了一封信,折好,压在清音阁那间小屋的枕头底下。信是写给明晨的,只有几行字,“我走了。别找我。你照顾好自己。银子在枕头底下,够你活一阵子。别再去赌了。别再去替人考试了。好好活着。”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没有抖,心没有慌,平静得像在写一份工作日志。写完了,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她站起来,背上那个旧包袱,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她穿过那条窄巷,穿过那条小街,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槐树和柳树。她没有去顾时的宅院,没有去礼贤坊,没有去孙兖那儿,没有去任何她认识的地方。她只是走,走到城西,走到那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走到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巷子里。她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了下来,没有用真名,没有用假名,只是说“住店”。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收了钱,给了她一把钥匙。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头长着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她坐下来,把包袱放在床头,把门闩上。她靠着墙,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声音。外面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偶尔有说话声,偶尔有狗叫声。那些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人追了很久的兔子,终于钻进了一个洞里。
洞很小,很黑,很窄,可它安全。至少,暂时安全。
她开始想。她要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到底能干什么,到底想干什么。她不是明晨,不能靠别人;不是顾时,不能靠算计;不是孙兖,不能靠读书。
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脑子,靠自己的手,靠自己的脚。她得学习,得大量地学习。
她对这个时代,知道得太少。
她铺开纸,拿起笔,开始计划。除了汴京城的布局,各坊各市的名字,各条街道的方向,各个城门的开关时间,大宋朝的官制,官职的品级、职责、权力范围。
她还需要实实在在了解,比如民生。粮价、布价、房租、工钱,那些她在市井里听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比如经济,汴京城里的商号、瓦舍、茶楼、酒肆,那些她做过生意、打过交道、吃过亏的地方。比如军事,她知道的那些边患、岁币、禁军、厢军,那些她从顾时嘴里听到的、从曾巩嘴里听到的、从那些举子嘴里听到的。比如政治,她猜的那些党争、派系、利益、权力,那些她不敢问、不敢说、不敢想的事。比如娱乐 瓦舍里的杂剧、说
她像一个在冰面上走路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她觉得,只有知道了这些,她才能看清自己站在哪里,才能看清自己该往哪里走。
名人题册,可以是她的资源,是她的资本。但只有了解这个时代,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她自己的地图,是她自己的指南针。
然后,她出门了。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男装,是女装。一件半旧的褙子,一条粗布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支木簪。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妇人,不显眼,不引人注目。
她走出客栈,她走过城西的菜市,那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布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站在一个菜摊前,看着那些菜——青菜、萝卜、茄子、豆角,水灵灵的,带着泥土的清香。
她问摊主:“这菜怎么卖?”
摊主说:“三文一斤。”
她点了点头,没买,走了。她不是来买菜的,是来问价的。她想知道,这个时代的物价,各个地区有什么不同。她走过城东的米铺,那里排着长队,都是来买米的。她站在队伍后面,听着前面的人说话。
“又涨价了。”
“可不是嘛,上个月还二十文,这个月就二十五了。”
“听说是因为水灾,南边的米运不过来。”
“再涨下去,真要饿死了。”
明晓听着,默默记下。米价,二十五文一斤。比上个月涨了五文。因为水灾。
她走过城南的布庄,那里挂着各色布匹,有绸缎,有棉布,有麻布。
她走进去,摸了摸那些布,问掌柜:“这棉布怎么卖?”
掌柜说:“四十文一尺。”
她又问:“麻布呢?”
掌柜说:“十五文一尺。”
她点了点头,走了。棉布四十文一尺,麻布十五文一尺。她想起自己以前在现代,买一件衣服几十块钱,便宜的十几块钱。在这里,一尺布就要四十文,够买一斤多米了。这个时代,活着,真不容易。
她走过城北的铁匠铺,那里叮叮当当的,正在打铁。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铁匠,光着膀子,汗流浃背,一锤一锤地砸着那些烧得通红的铁,又想起之前制定模具的时候价钱,再次记下。
走着走着,她走到了城门口。城门开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挑担的,有赶车的,有牵驴的,有抱着孩子的。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进城的、出城的、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她看见了一家人。
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没有肉,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一头是锅碗瓢盆,一头是被褥衣裳。旁边是一个女人,也是瘦,也是憔悴,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也是瘦,也是黄,也是没精打采的,像两棵被太阳晒蔫了的小苗。
他们从城外走进来,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很吃力。男人挑着担子,肩膀一耸一耸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朵一朵暗色的花。
女人抱着孩子,手里的那个孩子也走不动了,拽着女人的衣角,哭着说:“娘,我饿。”
女人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孩子。孩子接过去,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还挂在脸上。男人回过头,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明晓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走到他们旁边,问:“这位大哥,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男人停下脚步,警惕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开口了:“从大名府来的。”
他的声音又哑又破。
“大名府?”
明晓愣了一下,大名府是在哪个位置啊?
不行,她还需要恶补这个时代的地理知识,她要学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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