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离开的那个路口,街边一座酒楼的二层,有一扇窗户正半敞着。
窗后坐着两个人。茶是上好的龙凤团茶,煮得恰到好处,汤色乳白,香气氤氲。可两个人都没有动那杯茶。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窗外,落在那些翻飞的纸片上,落在那些聚拢又散去的人群里,落在那队官兵驱赶百姓的喧嚣中,也落在那个低着头、快步离开的身影上。
顾时靠在椅背上,手里没有折扇,只有一只空茶杯。他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慢慢关上窗户。
那动作很轻,窗户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嘈杂声像被一刀切断,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茶炉上水壶轻微的咕嘟声。
他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下,可那底下,是从未有过的冷。
“看见了吗?”
孙兖坐在他对面,手里也端着一只茶杯,可他没有喝,只是攥着,指节泛白。他的目光从窗户合上前最后一瞥中收回来,落在桌上那盏茶上。
他没有回答顾时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她走了。”
“走了。”
顾时回。
孙兖沉默了一会儿,才问。
“她……会不会出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
顾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丝好笑。
“她才不会出事,她比你想象的聪明得多。”
孙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
顾时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打开窗,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孙兖。
他的声音传来:“文官坐大,难以改变。你看见了。那些百姓,那些纸,有用吗?没用。那些文官还在朝堂上坐着。今天他们能赶走一个狄青,明天他们就能赶走十个。后天,一百个。这个天下,不是武将的天下,不是百姓的天下,是文官的天下。‘重文轻武’注定了。谁也改不了。”
孙兖抬起头,看着顾时的背影。那背影宽厚的,笔直的,像一棵扎了很多年、扎得很深很深的老树。可那树下,是空的。
他忽然问:“那你做这些,有用?”
顾时没有回头。“有用。让那些人记住。”
他顿了顿:“让那些百姓记住,狄青做的事……让那些文人士子记住,狄青……”
他没有说下去。
孙兖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攥紧的手。那手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周家不是好的靠山。”
顾时突然话锋一转:“周允致仕了,周家的势力大不如前,他们都还要依附文家。你姓孙,手里有孙家产业,能给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银子。等他们利用完孙家,只会用完了,就扔了。就像扔一张纸,就像扔一块破布,就像扔一条狗。”
孙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顾时说的是对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顾时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狠绝:“惟济,我俩从小一块长大,是时候……该作出决断了。”
孙兖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顾时,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丝消失了的笑,看着他脸上那几道浅浅的伤痕。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的靠山是谁?”
顾时笑了,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我没有靠山。”
他说:“我,就是自己的靠山。”
孙兖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顾时点了点头。
孙兖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没有再说话。他走出那扇门,走下楼梯,走进街上的人流里。
顾时站在窗前,听着孙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来。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涩的,可那苦里面,还是有一股淡淡的香。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忽然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灯光照上去,泛着幽幽的光。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儿,看着那盏茶,看了很久。
过了很久,他才起身,走出那间雅间。
另一边,明晓回到清音阁。
她推开后院的木门进去,把门闩上。前厅的喧嚣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影影绰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听得见有人在说“狄青”,有人在说“罢免”,有人在说“冤枉”。
她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是苦的,涩的。
“明娘子。”
门外传来桑娘子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的糯米糕。
明晓抬起头,看见桑娘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碟点心,一壶新茶。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明晓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顾时让人传话来,说马上中秋了,让你出几个美食方子。新式的,能赚钱的,最好跟月亮、团圆、桂花沾边的。”
她顿了顿:“还说,你这些天别出门了。外面乱。”
明晓一顿。
她差点忘了,马上就是中秋了。
她想起自己之前那些计划,那些她以为能做、可一直没做成的事。
狄青的事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她浑身发冷。可冷水也能让人清醒。
还是那句话——她太弱了。真的太弱了。
狄青那么厉害、那么英勇、那么功勋卓着的人,尚且被一群文官几句话就推下了台,被一张纸、一个谣言就压垮了。她算什么?她一个连身份都见不得光的穿越者,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犹豫、彷徨、患得患失?
她抬起头,看着桑娘子,那目光里的火又烧起来了。
“方子我有。”
她顿了顿,拿起笔,直接铺开纸:“中秋宴,可以做几样新式的。还要配‘谢师宴’套餐,把那些考中的举子请来,吃酒,写诗,留感言。印成册子卖……”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虫子叫。
她不是在写方子,是在写自己的路。一条在乱世里、在夹缝中活下去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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