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顿了顿:“最重要的一项,中秋游园会。”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中秋那天,门口搭台子。台子上画月亮,画桂花,画嫦娥,画玉兔。挂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紫的,越多越好。请歌妓唱曲,唱那些跟月亮有关的词。‘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总之,要热闹,要喜庆,要让人来了就不想走。”
桑娘子又笑:“你连唱什么曲都想好了?”
明晓回:“只是流程建议,我相信桑娘子比我更擅长这些。还要请说书人。说那些跟月亮有关的故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唐明皇游月宫。要说得精彩,说得生动,说得让人听了还想听。还要请杂技艺人,表演那些跟月亮有关的杂技。‘嫦娥奔月’用绸带吊着,在空中飞。‘玉兔捣药’两个人扮成兔子,在台上捣药。‘吴刚伐桂’一个人扮成吴刚,拿斧头砍树,砍一下,树长一点,砍一下,树长一点。逗人笑,也让人记住。”
桑娘子笑得更厉害了:“你这是在办中秋,还是在办庙会?”
明晓眼睛很亮:“我在办——让人记住的中秋……”
她低下头,继续写。
“来的客人,每人发一张‘折桂券’。上面有编号。抽奖分三档。头奖,‘状元及第’月饼一盒,加一坛新酒,加一对大螃蟹。二等奖,‘进士及第’饼一盒,加一坛新酒。三等奖,‘贡士及第’饼一盒……以此类推,人人有奖,永不落空。抽奖不是白抽,是要花钱的。每个客人,只要在清音阁消费满五百文,就送一张折桂券。消费越多,券越多。中奖的概率越大。”
桑娘子的眼睛更亮;“你这是要让人为了那张券,拼命花钱。”
明晓没有否认。“不是拼命,是心甘情愿。他们花钱,是为了高兴。我们赚钱,是为了活着。谁也不欠谁。”
她继续写:“在院子里挂满灯笼,每个灯笼下面挂一个纸条,上面写一个谜语。猜中的,有奖。奖品不用大,一碟花生米,一壶小酒,一个石榴,都行。重要的是好玩。让他们觉得,来这里不只是吃吃喝喝,还有得玩,有得乐,有得赚。”
桑娘子点了点头:“灯谜可以,那些读书人,最喜欢猜谜。”
明晓写得更快了:“再办一个诗词比赛。中秋那天,请那些读书的来,写诗。主题是月亮、中秋、团圆、科举。写得好的,当场奖励。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优秀奖……所有参赛的作品,都要抄下来,印成册子。明年卖。这是长远的生意。”
“还可以在院内搭一个高台,台上摆香案,香案上放饼、水果、鲜花。让那些客人来拜月。不收钱,随便拜。可我们要在旁边放一个功德箱,随缘捐。不捐也行,捐了更好。捐的钱,拿去给那些穷孩子买饼,买新衣裳。这是善事,也是名声。让那些人觉得,我们不只是赚钱的地方,也是一个有良心的地方。”
桑娘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息一声:“明娘子,你这法子大善……”
明晓低着头,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像一把刀,在纸上刻下一行一行的字。
“中秋当天,从傍晚到深夜。地点,前院、后院、大厅、雅间,人员分工要明确,各司其职。预算、原料、采购、人手调配……都不是简单活计……”
桑娘子低头看着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她的目光从那些字上移开,落在明晓脸上,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放心。”
她把那几张写好的纸仔细折好,塞进袖子里:“我会跟顾时说的。这些事,他熟得很。银子、人手、关系、门路……他都有。你只管出点子,出方子,出章程。其他的,交给他。”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端起那个空托盘,边走边笑,小声嘀咕:“不知道顾二从哪儿找来的活宝……”
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明晓坐在那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桑娘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出来。
她刚刚写了成千上万个字,画了好几张图,出了一个完整的中秋方案。
从月饼到蟹宴,从游园会到抽奖,从灯谜到诗词比赛,从拜月台到功德箱……她把自己能想到的、能写出来的、能做的,都写了。她心里知道,这些事,她一个人做不了,她没有银子、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如今她只有这颗脑子稍微可以用得上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把头发梳成简单的髻,插了一支木簪,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上,阳光很好。深秋的太阳,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脸上,照在那些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上。
她愣住了。昨天那些纸,一张都看不见了。昨天那些喊“狄将军冤枉”的人,一个都看不见了。昨天那些官兵,那些驱赶,那些拖走老头的场景,像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街上的人,在说的不是狄青,是中秋。
“今年的螃蟹肥不肥?”
“肥。昨天我去市场看了,个个满黄。”
“新酒呢?哪家酒楼的新酒好?”
“清风楼的好。听说今年新酿的,比去年还香。”
“饼呢?你买了吗?”
“买了。陈记的,小饼,酥和饴,好吃。”
明晓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昨天那些纸,那些话,那些人,她想起那个被拖走的老头……那些人已经忘了吗?
她继续往前走。
菜市口,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水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石榴堆得像小山,红的、粉的、白的,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梨、枣、栗子、葡萄、柑橘,一筐一筐地摆着,新鲜得发亮。
有人买螃蟹,用草绳捆着,一只一只地挑,挑完了,称,称完了,付钱,付完了,笑。卖蟹的也笑。买蟹的也笑。
她走到清风楼门口。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蟹,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店小二忙得脚不沾地,端着托盘在人群里穿梭,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
门口挂着彩楼,张灯结彩,上面写着“新酒上市”。
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些人,忽然想起以前在现代,那些热搜,那些爆款,那些全民热议的事件。
今天上了热搜,明天就下去了。后天,没人记得。大后天,连搜都搜不到了。不是大家没良心,是——活着。大家都要活着。活着就要吃饭,就要赚钱,就要过日子。狄青的事,离他们太远了。远到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中秋的事,离他们很近。近到嘴边的螃蟹,近到杯中的新酒,近到手里的小饼。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有点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里透出来的冷。她想起顾时,他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吧?他知道那些纸会被风吹走,那些话会被声音淹没,那些人会被时间冲散……他知道狄青的事,会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开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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