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别过眼去,不敢再看。她整个人都在抖,心中有愤恨,想做点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那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条蛇,从街中央蜿蜒到街尾,爬进她的眼睛里,爬进她的心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脑中又回想起那些翻飞的纸片,那些聚拢又散去的人群……原来那是序曲。
她还没缓过神来,街巷的另一边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不是刚才那种尖锐的叫喊,是沉闷的、混杂着哭声、骂声、砸门声的巨响,像一堵墙倒塌了。
她转过头,看见另一队官兵从街尾涌过来,人数比刚才那队还多,手里拿着长矛,刀光在午后的阳光下冷得刺眼。
他们冲进一家铺子,门板被砸得稀烂,里面传来桌椅倒地的声音、碗碟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声。
一个老妇人被从铺子里拖出来,头发散乱,衣裳被扯破了,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的鞋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她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磕头,嘴里喊着“冤枉,冤枉……”,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可官兵不理她,一把把她拽起来,像拽一只麻袋,拖着她往前走。
她挣扎,她就踢她,一脚踹在她腿上,她惨叫一声,趴在地上,又被拽起来。
明晓的胃又开始翻涌,她的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指尖发白。
接着又一家铺子被砸了。
又有人被拖出来了。
又有人在哭,在喊,在磕头。
明晓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可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乱。
她以为的乱,最多是人多,是拥挤,是大家忙着看榜、忙着庆祝。
不是血,不是抓捕。
事到如今,她才恍然发现自己之前是那么幸运。
她太幸运了,幸运到她以为这个天下,没有那么可怕。幸运到她以为一切的性命攸关都离她很远。
幸运到她以为,她可以更幸运。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幸运,她只是还没有被卷进去。她只是还没有被看见。她只是还没有被盯上。
其实,她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觉得好冷。
“汴京……居大不易。”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看见桑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看着街上那些混乱。
桑娘子的脸上没有表情,可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很深,很沉。
“可你有才如此,居亦何难。”
桑娘子的声音有些飘忽:“除了汴京,天下虽大,可哪里比汴京更好生存?哪里比汴京更容得下你这样的人?”
明晓愣了一下。
她看着桑娘子,之前她以为桑娘子只是一个瓦舍商人,一个会做生意、会周旋、会赚钱的女人。
可她不仅有能力,还读书、识字、算账,她是一个能在京城里活下去的人。
“桑娘子——”
明晓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声音还没出来,街那头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一队官兵从巷口冲出来,推推搡搡地押着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十来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
女人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可她没有松手。
她跪在地上,对着那个矮胖校尉磕头,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
“官爷,官爷,冤枉啊!那纸不是我们的,是孩子去街上玩耍捡的!我们娘俩在瓦子做活,不认识什么乱贼,真的不认识啊!”
那校尉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脚踢开她的手。
“捡的?捡的也是证据!带走!”
女人被踢得趴在地上,那孩子扑过去抱住母亲,哭喊着:“娘,娘——”。
女人爬起来,又跪下去,又磕头。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孩子的手上,孩子哭得更凶了。
明晓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往前迈了一步。她要去,要去帮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是桑娘子。
她的手像铁钳一样,箍得明晓的胳膊生疼。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下来。
“你疯了?官府执法,你也敢拦?”
明晓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她转过头,看着桑娘子,那目光里有火,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你们想看到的乱?”
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愤怒。
“让那些无辜的人被抓、被打、被拖走,让那些孩子哭、让那些母亲跪、让那些人死——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桑娘子看着她,神情似是无奈。
“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能拦官兵?我们能救那些人?我们能改变这个天下?”
她松开明晓的胳膊,退后一步,看着她:“只能活着。活下来,活久一点,活好一点。活到能说话的那一天。活到能做事的那一天……”
她硕的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滚烫滚烫的。
“你不是要走吗?想走,那就不要多管闲事。明哲保身,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管得了他们?你救得了他们?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你拿什么去管别人?”
她的目光冷下来,像冬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冰。
“你想清楚了,你可不是什么侠女。”
明晓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官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看着那个母亲额头上的血,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的泪,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留下的暗红色痕迹。
她想说“我是来——”
可她说不下去。
她好像并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穿越,考试,做生意,办报纸,帮孙兖,帮明晨……她做了那么多事,可似乎没有一件事,她是感觉到有价值有意义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这双手,写过文章,做过吃食,画过报纸,可她从来没有握过——那些真正的东西。
“我要怎么离开……”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桑娘子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明晓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走吧,回去。外面风大,别着凉了。”
她说完,转身走回了清音阁。
明晓站在门口,看着片刻间变得空荡荡的街,看着那些还没干透的血迹,看着天边那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
对于离开……她迟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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