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白日里残留的血腥气。
明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太累了。
梦里全是暗红色的血迹,一条一条的像蛇,在地上爬,爬进她的眼睛,爬进她的喉咙,爬进她的心……怎么赶都赶不走。她拼命跑,可那些蛇比她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缠住,缠得死死的,喘不过气。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哭,哭不出来。
突然!
一只大手拍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可像一记闷雷,把她从梦里炸了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撞上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很硬,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这人是……顾时的那个车夫?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褐,腰里系着一条粗布带子,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明晓的睡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车夫没给她机会。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从地下传上来的。
“公子让我带你走。现在。”
明晓愣了一下。
“现在?这么突然?这么急?”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还没收拾——”
“来不及了。”
车夫厉声打断她。
情急之下,明晓只来得及随手带上那本名人册子。
紧接着,车夫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很轻,像一只猫,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明晓只好随意收拾了一下衣服拿上自己存下的钱,赶忙跟在他后面。
可不知为什么,她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车夫在院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她,示意跟上。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马车停在巷口,灰蓬,青布帘子,车辕上没有刻字,和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没什么两样。
车夫掀开帘子,明晓爬上去,坐好。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发出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明晓缩在角落里,看着窗外。
奇怪的是,今夜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灯,甚至没有声音。白天那些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觉得,那些血,渗进了石板的缝里,渗进了土里,渗进了这座城的骨头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马车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帘子就被掀开了。
车夫伸出手,一把把她拽下来,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拎一只小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明晓差点叫出声的事——他把她扛了起来。
不是背,是扛。像扛一袋面粉,把她横在肩膀上,然后开始跑。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明晓的胃被顶得翻江倒海,颠得她想吐。
她只能死死地闭着嘴,任由那个车夫扛着她,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出来了。
车夫忽然停下来,猛地把她塞进了一个墙角,一个窄窄的、黑黑的、堆着杂物的角落里。
她的后背撞在墙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刚要开口,车夫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粗糙,像砂纸,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两颗寒星。
“别出声。”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明晓的心跳得更快了。她缩在角落里,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一开始,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车夫极其微弱的呼吸声。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
是说话声,不高,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像刀子在玻璃上划过,刺耳,尖锐,让人浑身发毛。
“韩公说了,今夜必须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出城。”
一个声音冷硬像铁。
“他们出不了城。城门已经封了。韩公早就料到了。”
另一个声音说。
明晓透过杂物堆的缝隙,看见不远处,两方人马对峙着。
一方,穿着官服,腰里挎着刀,人数不多,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瘦,三绺长须,手里没有拿武器,可那双眼睛,像两把看穿人的刀。
另一方,人数更少,只有四五个人,都穿着便服,没有穿铠甲,没有挎刀,可他们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正气。他旁边站着一个人,年轻一些,瘦一些,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火。
“张玉,杨文广,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中年文士开口就是暴击。
明晓的心猛地一缩。
造反?
那中年文士冷哼一声:“你们是狄青的旧部,是跟着狄青打过仗、流过血、拼过命的人。张玉,你曾是狄青的先锋官,心腹大将。杨文广,被征调随狄青南征。不要不识好歹,断送了前程!”
魁梧一点的汉子是张玉,他看着那个中年文士,目光里没有怕,没有退,只有无畏的坦然。
“造反?韩琦的人,也配说这种话?”
他十分不屑:“我们只是要出城而已,不行吗?”
中年文士笑了。
“出城?大半夜?想做什么?想帮狄青起兵?帮他造反?帮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帮他黄袍加身?”
张玉暴怒:“放你娘的狗屁!”
一旁年轻一些的杨文广的脸色跟着变了。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在抖,可每一个字都像刀。
“黄袍加身?狄将军要是想反,早就反了。他在边关十几年,手里有兵有将,还用等到今天?你们这是恶意陷害,狗血喷人!你们才是其心可诛——”
张玉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步子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韩琦呢?他怎么不来?他不敢来?他知道自己理亏?他知道自己对不起狄将军?”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划破了夜的安静:“韩琦,当年在西北,他是狄将军的上司。狄将军敬他,重他,把他当兄长。可现在呢?他在朝堂上,在官家面前,说了什么?‘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羞辱狄将军,说他不配当枢密使,说他一个脸上刺字的配军,也配站在朝堂上?他忘了,当年在西北,是谁替他挡的箭?是谁替他守的城?是谁替他打退的西夏人?”
中年文士的脸色变了一下,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韩公如今他回来,是官家的意思,是朝廷的意思。”
杨文广没有说话。他的手,握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韩公说了,你们要是现在回去,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中年文士的声音软了一些,可那软底下,是更硬的威胁:“要是执意出城,那就是结党营私,就是图谋不轨。韩公保不了你们,谁也保不了你们。到时候,不是流放,是杀头。你们想清楚了。”
张玉笑了:“结党营私?图谋不轨?我们几个人,叫结党?我们出城,叫营私?我们手里有刀,就是不轨?那你们呢?你们手里有兵,有将,有刀,有枪,你们叫什么?”
躲在角落里的明晓大气都不敢喘,她全身紧绷,心脏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她用眼神问车夫是怎么回事,那车夫却抱着手坐着墙角,就淡淡瞥了她一眼后,甚至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明晓气得想骂人,但她只能噤声,心中默默祈祷那两帮人不要发现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