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眨了眨眼,似是故意,说了更多:“往年旧规矩,王六郎出官纲仓位捎货,朱三出私船揽客,刘押司睁眼放水,三方瓜分汴河普通粮、盐、杂货之利。但今年有些许变数,许发运奉旨巡汴河,严查夹带、清核税账,旧有的私下分利模式不敢明做。”
明晓立刻明白过来,那么还有的其他变数就是林仁携大批香料、珍瓷抵白坵渡,这批货价高、利厚、多属禁榷私货,走寻常私船风险极大,必须借官纲掩护、靠渡口吏员包庇。林仁不愿被朱三、王六郎层层抽剥,想自立一席、挤进漕运利益核心圈。朱三怕林仁来了抢自己码头货运、分走大头红利。王六郎想借林仁的高价私货赚大钱,又怕许元查出大祸。刘押司则想两头拿捏,借林仁入局,重新坐大自己的话语权。
这是多方暗流涌动,白坵渡一夜之间成了利益赌局,而王六郎就是冲锋刮利的第一步。
她顿时想通了其中利益牵扯,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悬了起来。
那么王六郎不是文家的人,至少不一定是。他来查船,是为了钱,为了利,为了在白坵渡的利益重新分配中抢占先机。
可文家的人,会不会已经买通了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更何况她不是傻子,林希说这些话,不是闲聊,不是解惑,是——递刀子。
他要她看清楚这盘棋有多大,看清楚林仁的处境有多险,看清楚她自己的路有多窄——他要她入局。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
林仁,泉州海商。他的船从泉州出发,海船入长江,转汴河,载的是香料、秘色瓷、闽地绸缎。货值连城,其中必有禁榷私货,那些朝廷不许民间私自买卖的香药、珍宝。这些东西,走寻常私船风险极大,必须借官纲掩护,必须靠渡口吏员包庇。林仁想借白坵渡这个咽喉要道,把货运进汴京,卖个好价钱。可他不想被朱三、王六郎这些人层层抽剥,他想自己说了算,这就动了别人的奶酪。
王六郎,汴河都纲头,掌控官纲船队。他早就盯上了林仁,不是盯人,是盯货。那满船的香料、瓷器、绸缎,在他眼里不是货,是白花花的银子。他想要,可他不想买。他想借机找茬、扣船扣货、逼迫林仁分大半红利给他,甚至一口吞掉货物。今晚他带兵来查船,就是第一步。
朱三,雍丘船行行首。他原本是码头上的土皇帝,私船、脚夫、栈房货仓,全是他的人。林仁来了,抢的是他的生意,分的是他的利。他眼红,他恨,他不想让林仁在雍丘站住脚。所以他暗中给王六郎递黑料,想借官府之手挤走林仁,独占码头高端货运的买卖。今晚王六郎来查船,背后必定少不了他的影子。
刘押司,白坵渡监渡吏。他手里握着盘查、收税、放行的实权,是这条河上最不起眼、也最关键的人。他两头观望,既不想得罪王六郎,又舍不得林仁的厚礼。他在等,等局势明朗,再决定站哪边。
而许元,江淮发运使,铁面巡河。他身上有漕运十四策,手里有朝廷的尚方宝剑。他已在宿州,不日将至雍丘。他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剑,谁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明目张胆地乱来。
林希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几乎只有明晓能听见。
“文相公因公务途经雍丘,暂歇驿馆。”
明晓的心猛地一缩。
文彦博!
他竟然就在雍丘,就在离码头不远处的驿馆里!
她不敢想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希,那目光含着即将涌动而出的情绪。
林希只是侧身看着河面上那艘官船,看着那些火把,那些刀,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神情莫名。
明晓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林希是故意搭救她的,不是因为她可怜,也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因为——她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用来牵制文家的棋子。她是文家要找的人,是文家的“叛奴”。如果林仁的船上有这个和文家有关系的人,事情一旦涉及到了文家,那么王六郎就不可能再肆无忌惮地查船、扣货、拿人,
她刚要开口,岸上忽然传来一阵甲叶铿锵的声音。
铁甲摩擦,刀鞘碰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沉闷的,急促的,像擂鼓。
她转过头,看见岸上火光冲天,几十个纲兵手持刀枪,列队站在码头上,把白坵渡的登船要道封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王六郎。他换了装束,不再是那件皂色短褐,而是披了一身铁甲,头戴铁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杀气腾腾。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牒,走到林仁的船前,站定,抬起头,看着林仁。
那目光里没有笑,没有客气,只有——公事公办的冷。
“泉州客商林仁,所泊大船不报实货、隐匿禁榷香药、绕开正税、私占官纲航道,今奉漕运规制,即刻封舱扣船、全数盘查,人拘渡馆候审!”
他的声音很高,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安静。
码头上的人纷纷退让,有害怕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
那些船工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商人们窃窃私语,不敢大声;那些脚夫们蹲在墙角,缩着脖子,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
林仁站在船头,看着王六郎,看着那些纲兵,看着那些火把,那些刀。
他目光所及,看到了刘押司挤在人群里,站在一旁,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也不愿彻底得罪。
刘押司装模作样地维持着秩序,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瞟王六郎的脸色。他不敢帮林仁,因为王六郎手里有兵,他也不愿帮王六郎,因为他收了林仁的礼。
朱三的船也靠过来了,停在河面上,离得不远不近,似乎也在等,等王六郎把林仁扳倒,等林仁的船被扣,等林仁的货被没收,等林仁的生意垮掉。然后,他就可以接手闽地海商所有的漕运生意,独占码头高端货运的红利。他是鹬蚌相争里的渔翁,只等最后收网。
明晓站在船篷后面,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她知道事态已经很严重了,如果林仁现在出事,她就无路可走了。这艘船是她最后的庇护所,是她目前逃离文家追捕的唯一希望。如果船被扣,货被没收,人被拘,她也会被翻出来,被查出来,被抓回去。
她再次思索起来,王六郎要的是钱,是利,是林仁的货。他拿“私载禁物、偷税漏税、擅闯官漕航道”这三条罪来压林仁,是因为他知道林仁的船上有禁榷私货,知道林仁绕了税,知道林仁走了官纲航道。这些都是事实,林仁赖不掉。可这些事,在这条河上,哪一艘私船没有做过?
王六郎不是不知道,他是不说。
不说,是因为收了钱,说,是因为没收够。
他今晚来,就是要逼林仁松口,逼林仁分利,逼林仁低头。
明晓睁开眼,看着林希。他站在她旁边,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亮了他那双亮亮的、可此刻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林希在邀她入局,而她无路可走,只能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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